第211章 滚下去,亲手收敛尸首
第211章 滚下去,亲手收敛尸首“陛下……草民是曲阜林前村孔昭贞,祖祖辈辈给孔家当佃户。”
“今年三月,孔府突加‘孔春税’,草民实在交不出,他们便闯进我家,抢走刚劈好的整垛木柴抵税。”
“饿得发昏,冷得打颤,草民只得去孔林捡几根落地枯枝烧火取暖,竟被孔府家丁拖出来毒打,打得吐血昏死。”
“后来扔进曲阜县衙,县令拍案称奉了‘衍圣公’密令,严办‘盗林毁祀’之徒。”
“于是给我套上六十斤重的铁锅枷,牵着我在孔林四围、十里八乡游街示众。”
“一天一趟,连走三月余。等我的腰彻底弯成虾米,再也站不直了,他们才收走我最后那间茅屋,一脚踢出门外。”
“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话没说完,又是几个响头砸在青砖地上,额角裂开,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话音一落,另一名衣衫破如渔网、形同乞丐的汉子也扑通跪倒,额头磕得皮开肉绽,才哽咽开口:
“陛下……草民原是曲阜鲁源村农户孔继成……”
“半年前,我在尼山脚下自家田里掘出一块青石,孔府当即派人上门,说我坏了孔家风水龙脉,一顿棍棒打瘫在床,关进黑牢整整半年……”
“我家祖上传下的五亩薄田,硬是被孔府一寸寸逼得全数典卖干净;儿子女儿也全被押进孔府当奴婢,才换得我一条贱命苟活出来。”
“谁知一个月前,我在乱葬岗的野狗堆里,扒出我闺女——衣不蔽体,浑身青紫,下身血污早已凝成黑痂!”
“她娘当场一头撞在歪脖柳树上,脑浆溅了闺女半张脸。”
“我去曲阜县衙击鼓鸣冤,县令二话不说拖我到堂下,板子砸断三根,皮肉翻卷着甩在地上;临出门还踹我后心一脚,吼道:‘再敢告状,就剁碎了喂狗,让你一家在乱坟岗团圆!’”
“求陛下为草民做主啊!!!”
孔继成嗓音嘶裂,泪血混流,每吐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剜出来的肉。
他话音未落,又一人扑通跪倒,额头磕地有声:
“小民赵凤玉,年前儿子刚拜完天地,新媳妇盖头还没掀,就被那孔杰靖带着孔府打手闯进喜堂,硬生生把人拖走!”
“我儿伸手拦了一下,当场被人用门栓砸烂天灵盖,红的白的淌了一地喜烛油。”
“我儿媳当晚就在孔家柴房里,拿剪刀扎穿喉咙,血喷了半面土墙!”
……
“我闺女也是被那畜生孔英靖强抬进门的,进门不到十五日,尸首就裹着席子扔出后巷!他们反手逼我掏丧葬银子,连最后三亩口粮田都强按了手印夺走!”
……
“我老娘不过多看了眼孔礼端的马车,就被他扬鞭抽得飞出去三丈远,脊骨断成七截,当场咽气!”
……
一个个由锦衣卫自山东曲阜押来的苦主,齐刷刷跪在朱元璋脚下,跪在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诸皇子面前,跪在一众文武大臣眼前,跪在满城儒生眼皮底下,更跪在应天府十余万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中间。
他们没念状纸,没背官话,就用带血的嗓子、发抖的嘴唇、塌陷的肩膀,把孔家这些年碾在百姓骨头上的车轮声,一寸寸碾进所有人耳中。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扶手,指节捏得泛白。双目赤红如烧,额角青筋暴跳,怒火已烧穿胸膛。
他本是淮西饿殍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天子,对穷人的痛,刻在骨缝里,长在血脉中。
此刻听这些曲阜乡亲哭嚎,恍惚间又见自己十七岁那年——爹娘饿死在破庙,大哥冻僵在雪地,妹妹被卖时攥着半块糠饼哭不出声……
当年压垮他全家的,不正是这些披着儒袍、踩着人命往上爬的贪官豪强?!
一股滚烫杀意直冲天灵盖,他目光如刀,狠狠钉在孔希学脸上——那眼神,已是判了死刑。
四下里,十余万应天百姓静得落针可闻。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咬住下唇,血丝渗出来也不觉疼。
最懂苦味的,永远是吃过苦的人。
曲阜这些人今日遭的罪,明日就可能落到自己头上——谁家没个闺女?谁爹娘没条老命?谁的地契不是祖宗拿命换来的?
若今日没人替他们讨这口活命的公道,来日自家跪在宫门外,又有谁肯弯腰听一句真话?!
……
“俺叫李大力,黑风寨当家的。这俩是结拜兄弟,李二牛、李三强。”
“寨里六百六十七口人,原先户户有田,少的三亩,多的十亩,春耕秋收,安分守己。”
“后来孔氏找茬说地契不合律,说山林归官府,说水渠属族产……逼得我们签了卖身契,田没了,屋拆了,活路断了,只好扛刀上山。”
“曲阜县衙一纸呈报,说我们是‘聚众谋逆’,调来官兵围山。兄弟们战死的战死,被擒的被擒,寨子一把火烧成焦炭。”
“我们仨关在县衙牢里整整两年,每日挨打——孔家少爷拿烧红的铁条烫,拿竹签钉指甲,专挑旧伤处抽鞭子泄愤。”
话音落地,三人猛地扯开粗布褂子。
满场哗然,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三人胸前,赫然烙着乌黑狰狞的【孔】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身上新旧鞭痕层层叠叠,像一张张撕不开的血网。随着他们喘息起伏,那些未愈的伤口竟缓缓渗出血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接着,三人高高举起双手——
掌心朝天,十指扭曲变形,指节错位,指甲全无,只余乌黑结痂的断茬与深嵌皮肉的铁钉旧疤。
胆子小的百姓当场别过脸去,牙关打颤,不敢再看。
李大力高高扬起十根扭曲如绞索般的手指,声音沉得像压着青石板:
“这十根指头,是三个月前,孔氏孔仁寿在曲阜县衙大牢里,亲手拧断又反复盘绞留下的。”
话音未落,十个被捆缚的孔家子弟中,一人面皮猛然抽搐——正是孔仁寿,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发乌。
李二牛猛地抬起左臂残端,断口参差狰狞,嘶声吼道:
“这条胳膊,是孔端平用铁棍当众砸断的!!!”
被缚于侧的孔端平身子一晃,眼白翻起,几乎栽倒。
李三强咬紧牙关,硬是将双臂往前一送,露出皮肉间嵌着的三十六枚锈迹斑斑的钢钉,每说一字,喉结便狠狠一滚:
“这三十六颗钉子,是孔礼杰亲手,一颗、一颗,凿进我骨头缝里的!!!”
孔礼杰听见自己名字,两膝一软,当场瘫跪下去,牙齿咯咯打颤。
待三兄弟字字带血说完,燕长生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孔希学脸面,冷声道:
“如今绑你孔家子弟,可还站得住理?!!”
他既决意将孔家碾进泥里,岂会只备半副刀斧?
要打苦情牌?!
那就比一比——孔家门楣上那点虚光,能不能盖过千家万户被逼卖儿鬻女、悬梁投井的血泪!!!
孔希学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浸透官帽内衬。他万没料到,这些陈年烂疮,竟被人一处处剜开、晾晒、钉死在日头底下!
更骇人的是——不是私下密审,不是堂上私议,而是当着陛下龙颜、满朝文武、儒林翘楚、应天府十余万双眼睛,赤条条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何等缜密的罗网,又是何等狠绝的杀局啊!!!
“我孔家究竟何处招惹了你,非要掘地三尺、焚骨扬灰,也要毁我门庭!!!”
孔希学眼眶崩裂,死死盯住燕长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血沫。
此时若认下,孔家便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他话音刚落,朱元璋所坐高台一侧,几名年轻的礼部官员已按捺不住,齐声喝问:
“可有实证?!!”
“对!空口白话,岂能定此重罪!!!”
“凡事讲凭据,岂容信口雌黄!”
——他们心里,孔圣后裔仍是青衫磊落、束脩授业的清流模样,怎肯轻易信这滔天恶名?
除非,有人真能掏出铁证,砸碎他们心中那座牌坊。
听闻此言,方才第二个开口的孔继成,眼神骤然黯淡如熄灯,喃喃低语:
“孔府说我动了他们风水石,要我拿出‘没动’的凭据……我拿不出。”
“县令判我祖田归孔府,要我拿出‘田是我家’的契书……我也拿不出。”
“各位大人还要我拿证据……证据、证据、证据……”
“那我把这条命,剁碎了喂狗,算不算证据?!!”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三丈高台——
砰!!!
众人尚未回神,血花已溅上青砖。
先前第一个开口的孔昭贞抹了把脸,忽然仰头一笑,泪混着血往下淌:
“我的命,也够当个证了。”
话毕,身形一倾,如断线纸鸢,直坠而下。
第三个开口的赵凤玉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溃烂未愈的鞭痕,厉声问:
“这条烂命,够不够换你们一句公道?!!”
话落,足尖一点,纵身扑向虚空。
砰!砰!
惊呼声才起,人群已乱作一团。只见其余曲阜百姓纷纷向前扑去,脚尖已离台沿。
燕长生一步抢出,拽住最近两人衣领,反手甩向身后;同时厉目扫向锦衣卫,吼声震耳:
“拦住所有人!!!”
随后燕长生立刻抬手压下群情激愤的曲阜百姓,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稳住!你们还站着说话,就是最硬的铁证——刚才那几个人,满嘴胡吣,纯属放屁!!!”
锦衣卫如铜墙铁壁般围护四周,加上燕长生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曲阜百姓胸中翻涌的悲怒才渐渐压住,身子虽仍发颤,总算没再往前冲。
高台另一侧,朱元璋悄悄吁出一口长气。方才若真让那几十个曲阜百姓当众跳台自尽以证清白……
怕是底下十余万应天府百姓当场就要掀了这奉天门!届时民潮汹涌,连他这个开国皇帝也兜不住、刹不住、镇不下!!!
念头一转,朱元璋目光骤然变冷,刀锋似的扫向方才开口的几名礼部官员,嗓音低哑却字字如锤:
“滚下去,亲手收敛尸首!!!”
“少一根头发、漏一滴血——你们全家,就地陪葬!!!”
那几个年轻礼部官,眼见人影翻落高台那一瞬,脑子当场嗡地炸开。
他们不过是想替孔家缓两句腔、递个台阶,谁料竟把人逼到了绝路上!
等回过神来,心口只剩一片冰凉——完了,彻底完了,连求饶都来不及写进遗书里!!!
此刻听见圣旨,哪敢吱声?一个个腿软脚飘,跌跌撞撞扑下石阶,连滚带爬往下奔。
求饶?早不敢想了。
只盼皇上念在平日还算勤勉的份上,留条活路给妻儿老小——若能一人扛下罪责,已是苍天开眼。
待那几人狼狈退下,朱元璋眸光一转,重新落回对面高台上的曲阜百姓身上,语气竟温厚如春水:
“乡亲们,今日有冤,咱就审;有仇,咱就报!!!”
“哪怕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拦路,咱也定给你们讨回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
话音未落,他侧首盯住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眼神陡然锐利如刃:
“你告诉咱——手里有没有他们蒙冤受屈的实据?!”
今天,不管毛骧原先查没查实,此刻都必须捧出一份“铁证如山”的供词来。
唯有如此,才能顺理成章为曲阜百姓翻案,才能稳住全场十余万双眼睛、十万颗躁动的心。
倘若拿不出这份“证据”……毛骧自己,怕就要变成勾结孔府、欺瞒天听的活靶子,被推出来祭旗平乱了。
毛骧触到那道目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额头冷汗唰地淌下,忙不迭躬身抱拳:
“回陛下!有!足足上百份,全是锦衣卫亲赴曲阜挨户查访、逐条录供,每份都有百姓按红指印、画押画押!”
他双手呈上厚厚一叠纸册,俯首低声道:
“陛下,备份尚有千余份,可要当场散予百姓共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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