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支柱产业

乡党政办印制各类文件资料使用的是一台油印机，要先用铁笔在专用蜡纸上刻写好再印刷，效率不高。

眼下，光一个《六和乡人民政府关于铲除烤烟杂劣品种的决定》就让施扬刻了两次蜡纸。第一次刻写的蜡纸，还没完成印数就破了，只好重刻。

这个决定成立了自党委书记、乡长、分管领导，相关部门人员组成的烤烟生产领导小组，以及具体负责各村工作的人员，在强调铲除烤烟杂劣品种重要意义的同时，明确了烟叶生产的时间安排、种植要求。

乡镇工作，千头万绪，没有一项工作不重要，每一项工作都要成立由党政领导挂帅的领导小组，以体现对这项工作的重视。乡镇领导往往身兼若干长期或短暂工作的领导小组组长、副组长，多得他们自己也不记住。

快到谷雨节了。

按照滇东北的地理气候条件，上级要求二十天之后的半月之内，必须将烟农各自培育的烟苗全部移栽至大田里。

烤烟、卷烟，是堂琅古城县新兴的经济支柱产业，“两烟”税收占堂琅古城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关乎堂琅古城经济社会的发展进步，不抓好“两烟”生产，无法保证党政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的工资，公益事业和基础设施建设更无从谈起。

乡镇干部说：堂琅古城每年采取行政的、经济的手段抓“两烟”，让烟草行业的人富得流油，连在食堂帮忙的职工年底都有六位数以上的奖金，还有各种节日发放的现金实物。我们有什么？每年得到几百元，不值烟厂生产出的一条高档烟。最吃亏的是烟农，育苗、移栽、管理、烘烤、出售，环环有限制处处有风险，到头来，每亩地就收入几百千把块，除去地膜化肥煤炭人工成本，无利可图。如果遇到冷冻冰雹病虫害，从保险公司拿到手的一点赔偿，让你欲哭无泪。

因此，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堂琅古城县上上下下，从县乡党政主要领导到干部职工、烟农都在围绕“两烟”忙活。

烤烟移栽前，地块要整理好，杂劣品种要铲除。

优胜劣汰，烟农们过去种植易管理、产量高的品种，现在按照市场对烟草产品的筛选，都成了杂劣，只能种植指定的品种。但烟农并不愿意放弃，他们仍然偷偷地播下易管理、产量价值高的烟籽，将烟草管理部门下发的烟籽炒熟一起撒下，或者干脆抛弃不用。

六和乡先是召开乡村干部会议安排部署，接着下发文件，发放告烟农书，在乡村醒目处张贴宣传标语。

乡村干部最大的任务，是在县烤烟生产挂钩指导小组的督促下，从与烟农签订种植合同开始，到选定栽种烤烟的大田面积、育苗、移栽、烘烤、销售等等环节，全程进行督促干预。

何为“为烟农选定栽种烤烟的大田面积”呢？有规模才会有“规模效益”，就必须将若干农户的土地划定连片种植。在划定的土地内，有的农户因为劳动力、技术等等方面的原因，不愿意种植，就按照自己的安排种上小春作物。乡村干部为了连片种植，需要将小春作物的地块划为栽种烤烟的大田面积后，农户消极对待，希望待小春作物收获后再接着种植烤烟，想“搂草打兔子”——两不误。于是，在划定种植烤烟的土地内，往往到了移栽烟叶的节令，小春作物还未成熟，遍地绿茵茵的。没有其它办法，只有组织乡机关单位的干部职工去，强行铲除未成熟的小春作物，确保在最佳节令移栽烤烟。

烟农说：这是强人所难，损害了我们的利益，咋不兴讲理，我愿种什么，我的地盘我做主。

工作队说：这是上级统一要求的，要顾全大局。说一千，道一万，你也是六和的人。必须铲除。

各工作组完成铲除烤烟杂劣品种任务陆续返回乡机关。

邵波书记听一名下乡铲除“杂劣品种”烟苗和小春作物的干部说起“这次工作带队的杨凡乡长下不了手，我们五个工作队员只好动手强行铲除”时，呵呵笑道：“老师来干行政工作的，都这样。‘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包括计划生育工作需要采取一些强制手段时，他们往往冲不上前。”

说到杨凡，施扬没有接邵波书记的话茬，做过老师的那点尊严好像瞬间被他无意识地剥去。

如果让自己带队去动员男女做结扎手术，去铲除乡亲们的青苗，是否能够理直气壮往前冲？在集体利益的幌子之下，是否可以做到损害个体利益而心安理得？

施扬也不知道。

6、“我贵姓杨”

上级给了马鞍小学新建一幢教学楼的排危建设项目，总投资十六万元，不足部分由村委会用教育集资解决。

在六和乡，上级一次给这么多钱建砖混结构教学楼尚属首次。

主管教育的杨凡外出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新建教学楼的选址及施工合同签订相关事宜，邵波书记让施扬和教办主任去落实。

请村支书约定承包方的杨老板后，他叫上办公室的朱师傅开着“仪征”新吉普车，与教办主任汪老师，基建专干陈老师一起赶到马鞍小学。

“哎哟，施老师，你还坐上新车了。安逸了嘛！”基建专干陈老师一上车就嚷嚷。

“主要还是书记、乡长使用。”施扬解释道。

去年烤烟丰收，除去该上解的款项还有一些结余，杨乡长就带人去江苏接了两张新车。另外一张给派出所使用。

“听说林工站也要去接新车了？”汪老师接过话题。

“是的，过几天就去接。他们现在使用的护林防火吉普车老旧了，耗油、维修费高，也该换了。现在计生办、烟草站的还比较新。将来教办也能配一辆就方便了。”施扬说出了汪老师想说的话。

配备车辆要有指标，没有指标财政就不核拨经费。堂琅古城县现在是保“工资财政”、保“吃饭财政”，乡镇教育配公务车暂时是不可能的。

吉普车驶进马鞍小学，操场上停着一辆灰色“拉达”轿车。

李支书、关校长正和一男一女在车旁谈论着什么。

车刚停稳，四人先后走了过来。

不认识的男子是个精瘦汉子，大约四十来岁，身高足有一米八，身着有些短小不合身的黑色西服西裤，脚穿黑皮鞋，一根红黑相间的斜纹领带系在好像有一些油渍的白衬衣上，被风掀起，不时飘离复又拍拂他挺着的胸脯，显得有些滑稽。

“你好，你贵姓？我贵姓杨！”“黑西装”走近施扬自我介绍道。他的腰弯了下去，伸出双手紧握住施扬的手摇晃着，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痞气。

李支书介绍：“他就是堂琅古城旺达建筑公司的杨老板杨大发。”

“听李支书说过你。我叫施扬，在政府办工作。这两位是教办的汪老师、陈老师。”施扬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转眼看着李支书，双手从“黑西装”有些湿腻的手中抽出。

“是施领导！今后还请多多照顾。这是我的女朋友紫鹃，这是我才买的二手牧羊车。”

“不好意思，今天领导有事，就安排我来一趟。”施扬连忙解释。

“黑西装”是个似乎没有多少文化的人，第一次见面，又是介绍女朋友又是介绍“拉达”汽车，处处溢出春风得意。看似没有关联的紫鹃、二手车，又好像都是他新添置的两件家伙什。

紫鹃将柔若无骨的右手伸给施扬，伸给汪老师、陈老师。

紫鹃外套紫色风衣，看样子二十四五岁，面容姣好，身材高挑丰满，涂着红红的唇膏，脚穿一双如玻璃般透明的凉鞋，凉鞋和风衣之间套着薄薄的肉色长袜。初看给人优雅、高傲的感觉，再看或许还有矫揉造作一丝轻挑？

一底两楼近七百平方米教学楼的建设，之前李支书作为工程的甲方，已经和杨大发协商过，拆除原马鞍村公所和马鞍小学合用的瓦屋面房，新教学楼就建在这里。

没有多少争议，“黑西装”甚至没有还价就同意了李支书“包工包料，单价二百三十元”的提议，很快签订了工程发包合同。

施扬觉得这个老板爽快，好打交道，不像有些老板斤斤计较，同时不知怎么的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担忧。

合同议定：包工包料，单价二百三十元。秋季学期一结束立即开工建设，合同工期二百四十天，在八个月内竣工，确保师生在次年秋季学期用上新教室。工程施工现场监督由李支书负责，工程款则由教办按合同约定的相关条款支付。

这些年，计划经济体制下的若干限制基本解除了，政策是越来越好，许多人可以在自己的舞台上尽情表现，是龙你就可以上天。类似杨大发进过学堂有点文化，又有一些经济基础，敢想敢干的人，有很多成了老板。他们的顾忌少，这个时候只要敢想敢做，往往很容易成功。人们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把这类人叫做“暴发户”；没有进过学校，没有文化的也不行，他们干不了，只能老老实实给人打工；文化高了也不一定行，他们往往前怕狼后怕虎，顾忌多，又要脸又要面，往往坐失良机。

承包乡村教育工程，也要担很大的风险，渐渐多起来的改善办学条件的工程项目，一般都由几级财政和农民集资承担。国家、省级财政承担的部分一般没有问题，但市县乡级财政的问题就大了，基本支付不了。许多工程已经竣工使用多年，因为经费不能到位支付，拖垮了一些事业刚刚起步的小老板。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若干年内，人们忙于落实责任制，专注于重新分到的责任田上，收获温饱的生活并为这份新生活而激动—一想到从前的饥饿人们就会不寒而栗。

在物质生活已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之后，人们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了嗷嗷待哺的基础教育。但是国家也是刚从一场巨大的浩劫中走过来，百废待兴，没有钱投入教育，就制定了一种动员基层办教育的“分级投入，地方为主”的体制，依靠农民群众自己投入办义务教育。

没有教室，老百姓自己造。没有桌凳，老百姓自己捐。没有道路，老百姓自己修。没有老师，老百姓自己请。“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在没有比读书“跳农门”更快捷出路的情况下，人们便把“学而优则仕”当成是能使世代翻身的唯一跳板，只要孩子有书读，怎么着都行。“人民教育人民办”便深入人心，家喻户晓。于是，在政府有心无力的特定时代，“人民教育人民办”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一办就是二十多年，群众为建校勒紧裤带捐款集资，为建校起早贪黑投工投劳，那份火热，那种激情，参加过的人们回忆起来无不心潮激荡——尽管在激荡之余，也难免从心底泛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现在的六和乡虽然通过了普及初等教育验收，基本实现无危房，有课桌，有木凳。但一排土坯房，几间破教室，石块支木板作课桌，树干当旗杆，依靠民办教师、代课教师维系学校生存的状况仍然没有改变。

像马鞍小学新建教学楼工程这样，上级几乎承担全部经费，在六和乡还是第一次。

施扬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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