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下第一难事

“天下第一难事”——计划生育，在七十年代提倡,八十年代开始强制执行。此后，作为一项“基本国策”，一直伴随在几乎每个国人的左右。

计划生育委员会、计划生育局，各类协会，机关单位、农村、工厂、学校，工青妇、老龄委……围绕着这项工作,从政府到民间，从生殖医疗服务到各项优抚措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慢慢编织了一张庞大的网络……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一人超生，全村结扎。该流不流，扒房牵牛。坚决打击躲生偷生，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胎上环，二胎结扎，超怀又引又扎，超生又扎又罚。外出的叫回来，隐瞒的挖出来……这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乡村随处可见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标语虽有夸张之处，但强制之意尽显，计划生育工作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

施扬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亲身领略了吃饭、穿衣、读书的困窘，也感知和参与着越来越紧迫的计划生育工作的种种，年复一年不厌其烦的宣传，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的措施，遭遇的是或隐瞒或躲藏或无奈加耍赖的对抗。

对计划生育的对抗，或者说抵触，除了生育是生物繁衍的本能之外，还有两句话不得不说。

其一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十三经注疏》中在“无后为大”下面有注云：“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其二是：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毕竟，社会养老制度还没有建立，客观存在着千家万户生育观念和生存现实，感性和理性，本能和遏制等等若干对矛盾。对抗和矛盾从计划生育一开始就如影随形伴随始终。

年复一年，这样的“拉锯战”从来就没有取得完胜的一方……六和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因新生儿突破了上级分配的准生指标，放环、引产、结扎“三术率”也没有达标，受到了上级的“黄牌警告”。

在乡党委召开的全乡  “立即行动起来，坚决摘掉‘黄牌’”  计划生育工作会议上，计生办马主任表态发言诉着苦：“难呀！我们除了加大宣传力度外，千方百计做好育龄妇女生育、孕检、上环、结扎等等工作，但管不了人家夫妻睡觉。到夜晚，千百套‘家俬’一齐行动起来，谁也无法阻止他们怀孕呀！但无论如何，他们在行动，我们也要立即行动起来，按期摘掉‘黄牌’！”

“嘻嘻嘻……”、“哈哈哈……”

“家俬”，在滇东北民间指男性所特有，倒也贴切。

哄堂大笑声中，杨乡长宣布突击开展计划生育工作，赴各村及外出寻找“超生游击队”各小分队的组成人员名单。特别强调，党员干部要带头，要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想方设法做好工作，不能光执行穿“草鞋”的，穿“皮鞋”的更不能例外。

“草鞋”者，指农民老百姓。“皮鞋”者，公职人员领导干部是也。

杨乡长告诉马主任：“茶花箐村一位被结扎的妇女，她的两个孩子去年同时被洪水淹没，需要再生育。协调安排好做输卵管复通术的相关事宜，不能让个案给今后的工作带来太大的负面影响。”

倘若独生子女长大之后发生这类不幸，自己也老了，失独的心又如何修复？

“此次工作，除了计生办要负责统计汇总上报外，办公室也要做好收集整理工作，及时将工作进展情况编辑上报有关领导和部门。”看到施扬点了点头，杨乡长宣布散会。

吃早饭时，施扬问计生办主任：“夫妻们随时可以行动，我们的行动却没法提前，是不是只能被动弥补了？”

马主任一脸无奈：“现在各村都建有育龄妇女台帐，我们定期做孕检，大部分还是可以掌控的。问题是，这虫虫蚂蚁都会做的事情，让你防不胜防。就像石碓窝的一个超生户说的‘我们这里不通电，点灯靠煤油，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为了节省煤油，夫妻两只好早早上床自娱自乐，不超生才怪了’！”

前计生办主任老段哈哈一笑看着我道：“施老师，我讲两个故事给你听，要得不？”说完，用眼瞟了瞟王主任。

老段熟悉六和乡的育龄妇女，就像了解六合乡的旮旮角角一样。他素有哗众取宠之态，看不上某人某事，常出言讥讽“不如去买块豆腐碰死算了”，然后乜斜双眼，再露齿扣牙，嘴角轻咬左手食指尖，作馋涎欲滴、无赖、乞求、得意状，直至被人关注。

“好啊，说来听听。”施扬想，老段可能要拿马主任开玩笑。

“有一个乡的计生办主任也姓马，人老实不善言谈，不像我们马主任能说会道。一次，县上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领导下来，检查避孕药具的发放情况。马主任汇报说‘农民太封建太落后了，没有人要避孕药具，所以发放的不多。’县领导很不满意，就当面批评马主任。马主任很窝火，指着避孕药具说‘人家不要，我有什么办法！这些要是能吃的话，我一个人当饭吃也要吃完它’。”

老段讲完，看了看马主任，马主任埋着头吃饭，没有多大反应，就接着讲“有一家孩子很多，不想再生了。马主任知道后，带着一盒避孕套找到这户人家。怕人家不好意思要，就说‘想要不怀孕，就用这个’，然后丢下就走。第二年这家又生了，马主任前去了解情况。男主人说‘熬也熬了，炒也炒了，还放了佐料，可就是嚼不动，被我一锅倒了。’哭笑不得的马主任只好套在自己手指头上做示范，告诉他这个不是用来吃的，要套在上面才起作用。一年后，这家又生了。马主任前来了解情况，男主人翘起食指说‘一到晚上，我就套在上面，咋就不管用。’马主任不得不现场指导套上，过了一年，又怀孕了。男主人问‘自从你给套上后，我一天到晚都套着，可还是不管用！’马主任问‘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男主人回答说‘我嫌解手憋得慌，便用剪子在套前剪了一个口子。’”

老段刚讲完，马主任“噗嗤”一声，将嘴里的饭喷到了碗里，站起来讪笑着离开了餐桌。

施扬开玩笑：“老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马主任年轻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也袖手旁观，应该指导到位嘛！”

“是是是，既然纪委书记都说了，马主任今后工作可要再细致再深入一些哟。走了，和马主任去发避孕套了。早点发完避孕套，好让马主任回家和媳妇装香肠，去做人上有人，肉中有肉的好事去。哈哈哈……”

咦，这不年不节的装什么香肠，杀过年猪也还早嘛。

好一会，施扬才想明白老段话中之意，这老段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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