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繁杂纷沓
1、缩水的达标
施扬离开跃进乡调回六和乡前，六和乡教育组刚刚进行过重大调整。除保留一兼管基建的老会计外，教育助理员、教研员、师训专干、成教专干、出纳员全部重新选配。
一个部门的人事大调整，一定有其特殊的缘由，或工作局面已不堪，或发生了重大问题。
六和教育组的大调整，即是因为广大教师，对教育组统筹全乡教育教学工作的不满意与日俱增，参加全县小升初统考成绩倒数第一，群众意见大。
就像从青龙小学调入跃进乡教育组之前，施扬不熟悉教育组的老大黄助理一样，这一次调六和教育组之前，他对新任教育助理杨凡也不熟识。
但黄翔、杨凡两位教育助理的敬业精神，给予他的影响是深远的。
杨凡的头上寸许长的黑发一尘不染，圆润的脸上，鼻直口阔，双眼藏锋卧锐，流露出一种自信、机敏、坚毅的神采。他常年穿一款做工考究的中山装，服装的颜色或深或浅，选料或厚或薄，随季节、场合而变化。双脚常箸擦拭得铮亮的宽底平跟黑色皮鞋。
他人到中年，浑身上下，透着精明。
六合乡的小学教育颓废太久，新人新气象，杨凡想一扫六和教育的颓风，做一番事业。
杨助理频频向乡党委请示汇报工作，包括将乡党政领导请到小镇饭店，甚至自家餐桌旁。
重新调配优化组合各学校教师，修改完善日常教育管理制度，带领教研组的管理人员，骑车或步行到各学校开展教研活动，频频到各村公所协调解决事关普及初等教育工作验收有关软件硬件达标尾欠的问题。
现在仅能低标准做到校校无危房，班班有教室，人人有课桌椅，“黑屋子，土台子，里面坐着个泥孩子”的状况有所改变，入学率、巩固率，教师的学历达标率都有了一些提高。
普及初等教育相关工作，将于年底进行检查验收，只有不足一年的时间了。
围绕相关验收指标，同行们已经奋斗了七个年头。
这大多数工作是民办教师在做。
民办教师是普及初等教育的主力军。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通过整顿教师队伍、中师招收民办教师、“民转公”等形式，六和乡百分之三十的民办教师已逐年转正。但一些素质偏低，年龄偏大的民办教师，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多年来一直未能妥善解决。
老民办教师逐步减少的同时，新民办教师还在不时增加。尽管各级三令五申，严禁新聘民办教师，但不得不默认乡镇新聘用民办教师，因为教师严重缺编，不新增民办教师不行。
教师素质普遍低下、教育经费严重不足是教育特别是农村基础教育的尴尬。
在贫乏的财政下，几位公办教师带着一群民办教师，围绕普及初等教育的软硬指标，绞尽脑汁，或抓好教育教学管理以提高入学率、巩固率，或挨家挨户动员适龄儿童入学、文盲参加扫盲，或是缠着村公所干部动员群众捐资助学，投工投劳“人民教育人们办，办好教育为人民”，实在不行，又不能“拖全省的腿”，就只能掺水分了。
……
今天上午，杨助理领着由施扬和师训、成教专干三人组成的教学工作督导组来到马鞍小学，查看普及初等教育验收相关准备工作情况。
走进这曾经学习工作过十年的校园，施扬感觉温馨犹存，失落更甚。
那开着菊花矮矮的花坛，千百次走过的碎石路，还有土木教室，是亲切和熟悉的。
八斤、施能等民办教师，因为超生等原因先后被辞退了。
还有他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田海，转正还不满十年，就超计划生育第三个孩子，已被开除了公职。
可惜了，他教书是有一套的。
本来田海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对于丈夫在外面工作，妻子在家务农这样一工一农的家庭来说，有儿有女已经是理想又幸福的事了。
故人不遇，并没有多少变化的环境似乎也陌生了。离开不到六年，马鞍小学已物是人非，施扬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从办公室里忙出来打招呼的是关校长。四年前，关副校长接替武校长任马鞍小学校长。
随后走出玉容、孟凡和两位年轻的女教师。玉容、孟凡是老民办教师了，熟人。
“她俩是煤县中等师范学校的师范生，毕业后就分配到马鞍小学来工作。工作很努力，都不错！”关校长介绍着两位年轻的女教师。
“我叫雅琴，她叫锦霞。以后还要请领导多多关照……”叫雅琴的女老师指着锦霞道。
雅琴身材高挑，面容娇媚，浑身上下透着青春气息。
“好，好，只要努力工作，能照顾的会尽量照顾。下一步，我们将制定教育管理制度，包括教师工作激励方面的规定，教师的调动就有遵循了。”杨助理高兴地答应着，“现在缺少的就是你们这样受过专业教育的年轻教师。”
“雅琴的特长是绘画、唱歌，绘画在师范学校时就很突出的。”关校长介绍着。
接着召集全村教师开会，还请来了村公所的党支部书记老李。
杨助理说明会议议题：上级对堂琅古城县普及初等教育的检查验收，已进入百日“倒计时”阶段。各村各学校要利用三个月时间，查缺补漏，确保顺利通过验收，不拖堂琅古城乃至滇省的腿。
关校长向杨凡作了“高度重视，加强领导；精心组织，明确责任；高标准，严要求，很抓落实，教学‘普初’两不误”的书面报告后提出：“关于实验室、阅览室等几大室，只有腾出村公所的三间宿舍，再把村公所会议室隔做四小间，用纤维板吊一下顶，再用石灰刷一下内外墙，面积不够实在没有办法了。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入学率、巩固率都达不到要求；扫盲班办得停三歇五，无法坚持，很难办，到时候只有动员学员参与应付到检查验收结束就行了。”
“是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村公所有点钱添置五十套课桌用完了。请杨老师支持五六千块钱，买纤维板、刷墙。” 关校长汇报完，精明的老李附和道。
李支书说的是实话。
村公所的经费少得可怜，平时几位干部轮流来村公所点一下卯，几乎不在村公所过夜。有几套铺盖，还是从乡民政办要来的，长年累月没人清洗，那股汗臭味，谁也受不了，有下乡的干部下村需要住宿只能和衣而眠。
“教育组也没有钱。这样，你们先做好工作，我去想办法帮你们解决二千五百元。入学率、巩固率不达标的问题从盲、聋哑和弱智儿童方面考虑，适当多报几个；实验室、阅览室等几大室，扫盲班的问题，就按你们的意见办。”
“好，谢谢杨老师。”关校长和老李异口同声表示感谢，为二千五百元，也为杨老师同意作些假，应对检查验收。
基层就是这样，向上级要款常常要往多里说，谁会嫌钱多呢，何况上上下下都没有钱。上面给钱也随时会打折扣，不可能要多少给多少。大家都心照不宣呢。
事实上，杨助理不同意作假又有什么办法呢。
督导组在马鞍小学呆了两天，对七位教师进行随堂听课，让没有课的老师也一起观摩学习，之后再一一对课堂教学进行评价，同时提出建议，希望这样的方式改变六和乡教师中普遍存在得过且过、管理散乱的现状，形成比、学、赶、帮、超的局面，提高教师课堂教学能力和课堂教学效率。
同样的执着，不同的方法，扭住教学研究，督导组依次走遍了六合乡各村完小，周而复始，常抓不懈，终结硕果。六和乡小学生参加全县初考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这对于六和是破天荒的。尽管倒数第一没受到什么惩罚，正数第一也未得到一分奖金。
但从全县倒数第一到今天的正数第一，是拼出来干出来的，个中的艰辛别人无法体会。
……
又一个新学期开学了。
学期初，堂琅古城县将全县各乡镇的教育组改称教育办公室，教育助理员成了教办主任。
施扬到堂琅古城新华书店拉回上学年末业已预定的大半卡车课本，待各学校陆续派人来清点分发完毕，然后开始到各学校听课评课，忙忙碌碌中，春天快要过去了。
这个早晨，杨主任通知各小学校长、教办人员到办公室等候，乡党委分管组织人事的任副书记带着组织委员来到教育办公室。
杨主任说：“今早我们开一个会，主要是根据工作需要，教办有一些人事变动。下面请大家欢迎乡党委任副书记讲。”
“咳、咳”, 任副书记讲话之前清了清嗓子,“根据县委决定，因工作需要，杨凡同志已调乡党委担任副书记。经乡党委研究决定：施扬同志任六和乡教育办公室主任。请杨凡、施扬二同志于七日内办理交接手续，各自开始履行新的职责。希望施扬同志向杨凡同志学习，团结带领全乡广大教师，谦虚谨慎，努力工作，也希望各位校长大力支持施扬同志的工作，使六和的教育工作迈上新台阶。”
什么！让自己接替杨凡当教办主任，没听错把？此前没有一点风声，施扬更是没有半点想法啊！
全乡有那么多师范毕业生那么多教学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为什么会是我！我能行吗？
巨大的压力立即笼罩了施扬。
“和大家相处了不到两年，真的舍不得你们，但是，组织上决定了，就只有无条件服从。施扬同志的工作作风和能力有目共睹，我相信大家会象支持我一样支持他，也相信施扬能够挑起这副担子！”杨凡微红的脸上泛着光，目光投向施扬，有鼓励也有期待。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突然的任命让施扬感觉是在梦境里。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感谢组织和大家的信任。请乡党委、杨老师和大家多支持帮助，共同做好教育工作。”
……
夕阳收起她最后一丝霞光，暗蓝色的天幕洒满了星星。滇东北夏夜的星星就像俏皮的孩子一般逗人喜爱。它们有的会跑到老远的地方，好像躲在纱帐里跟人们捉迷藏，使人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有的活像一个怕羞的小女孩，闪着明亮的眼睛，躲在一个角落，在偷看着什么似的。有的又像天真活泼的孩子一样，扮着鬼脸不停地朝人们眨眼睛。
青绿的玉米、洋芋地里，此唱彼应地响着秋虫的唧唧声，蝈蝈也偶然加上几声伴奏。柳树在路边静静地垂着枝条，荫影罩着蜿蜒的野草丛丛的小路。
蓦然间,山村里通往扫盲班的小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游移着，这是为了迎接检查验收动员起来的学员们行走在去夜校的路上。
印有“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六和乡检查指导工作”、“普及初等教育是建设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重要前提，是培养现代化建设人才的奠基工程”、“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字样的大红布标悬挂在六和乡中心集镇的主要街道墙上、213国道两旁的白柳树上，各村完小、一师一校的教室围墙上也贴满了标语。
全乡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气氛，宛若久病初愈的人带上一顶新帽，增添了一丝丝生气。
普及初等教育检查如期而至。
由白石江市教委领导带队，各县教委抽调人员组成的市“普及初等教育检查验收组”一行十二人来到了六和，又从乡政府抽调二十人，加上教办的教研、师训专干，与市检查组人员搭配编组，进村入户，按照“听、看、查、访、议”五字工作方法，分别对六和乡十个行政村进行检查。
为期五天的检查工作，在紧张忙碌、小心翼翼间结束。
“经过检查，六和乡基本达到普及初等教育验收标准，只待上级确认。下一步，我们的任务将更艰巨，普及初等教育验收后，又要开始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工作”。
这是市检查验收组负责人在检查工作结束时撂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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