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把碎了的心粘起来

这一场秋雨终于按耐不住寂寞，悄然而至，秋风在这个时候无疑是会推波助澜的。

茶花箐的山间、房舍、四野,弥漫着势不可挡的冷。所有的景物都被瑟瑟阴冷的秋风秋雨，笼罩上凄凉而悲伤的色彩，施扬的心不禁黯然神伤。

秋风秋雨愁煞人，这彻骨的冷怎一个“愁”字了得！

屋里，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娘斜躺在他用旧人造革汽车坐垫，加上木脚木靠制成的“沙发”上。

娘分分秒秒都在承受着癌细胞啮身的痛苦，犹如“睁着眼睛让鸡啄”。

树上偶有一片两片黄叶飘飘悠悠落下，仿佛听到了一丝生命枯萎的声音。

施扬感觉好冷好冷。

静静地倚在窗前，任凭这风雨泥泞了施扬凌乱的心情，打湿悲愁的思绪……从记事起,娘几乎是天天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努力维持着这个贫困的家。她养大了五个儿女，一日三餐，缝缝补补，养鸡喂猪，娘要为人忙，还要为家畜忙。

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不久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贫困伴随着二姐、我和小妹先后降生，没有营养，吃不饱穿不暖，娘还要拖着瘦弱的身体参加生产劳动挣工分……后来，哥哥参军入伍，大姐二姐短暂上学后辍学回家帮娘做家务、挣工分。没有粮食，只能凑合着养五六只母鸡，与邻里婶娘们搞众筹——凑集鸡蛋，成年累月能积攒上百个鸡蛋再出售，所得十来块钱，多少也能做些事。

娘无文化，但她口中的童谣却让人难以忘怀，“月亮堂堂，骑马烧香，烧死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济公矮，嫁螃海，螃海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小鬼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我二百文”……村里人家婚丧嫁娶，娘“十家打锣到九家”，去帮人裹荞面疙瘩、蒸玉米面这些做大锅饭有技术难度的活。她能把两三百人吃的荞面疙瘩裹得颗颗一样大，粒粒一样圆。既不会做多了浪费，也不会做少了不够用。蒸上百人吃的玉米面，她能做到用面用水恰当，汽圆饭熟。娘还能将荞面和水揉搓成细圆的线，加绿菜做成可口的面汤。能做豆腐、点豆花……娘还能纺织羊毛衣褂。先用坠子将绵羊毛捻成线，然后用纺织车将羊毛线纵经横纬，织成六寸宽的布，再用一幅幅羊毛布缝制衣褂。羊毛衣褂穿在身上虽有刺刺的感觉，但有这个穿已经不错了。

四年前，娘患上了乳腺癌。

那是临近春节的一个周六，当施扬从堂琅古城县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的嘴里，得知娘患的是“乳腺癌”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可以做手术切除，但能不能从手术台下来不敢保证。回去考虑一下，如果决定做，准备好万多块钱，春节后再回来做。”当医生告诉施扬后，他才感到恐惧、绝望和无助。

“我老了，不做！”娘不知道自己患的是什么病，听说要做切除手术，摇头拒绝。其实娘知道，如此天文数字，借贷无门，她的儿子根本没有办法筹措。

冷静下来之后是等待生离死别的痛苦。施扬无法想象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突然就要落叶、凋零、枯萎，自己生活的支柱就要坍塌，还有什么比失去娘更痛苦！

他又将娘带到煤县的一个职工医院，希望堂琅古城县医院的诊断是错误的，更希望不用手术就能治好娘。

昂贵的医疗费用让他借贷无门，没有条件做手术，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恶化。

此后，娘乳房上一蚕豆大小的肿块开始由阵发性隐痛、钝痛逐步转变为刺痛。

病魔虽然折磨的是娘，但无时不疼在儿子的心上。

东凑西挪、中医西医、求神问道、拜佛祈福，只要听说能为娘减轻一些痛苦，无论是什么方式、方子，都想方设法去办、去买。到县城买来大包小包的中药，寻找臭蝈虫、核桃树皮泡酒外用……好在可怜的娘没有文化，不太相信或不愿相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她有着强烈的生存愿望，坚信自己会慢慢好起来，淡定的心态使她的病情缓慢而不是快速地恶化。

如果娘有文化，知道癌症的厉害，也许反而会少受一些病痛的折磨。

娘的求生愿望和亲人的努力，只是延缓了病情加重的时日，但最终并没有能遏制病魔的恣意妄行。

先是水肿，后来开始糜烂，腋窝淋巴结肿大，最后锁骨上淋巴结肿大，病情发展至晚期。

到县城一挂有清时萧县长亲笔题赠“国医汤佩金”叫“朔源堂”椭圆形木制招牌的医院找来珍珠粉，希望能让糜烂的皮肤愈合，又用月工资收入的全部九十多块钱，月月从省城“南疆肿瘤医院”邮购“黄氏抗癌粉”让娘服用。

面对终日痛苦不堪的娘，施扬独自担起了求医问药的沉重负担，只求减轻娘的病痛，延缓娘的生命，希冀用真诚和付出，换来奇迹让娘一天天好起来。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抗争，可恶的病魔并没有因为亲人努力付出和求饶放过娘。

疼痛加剧，双脚无法站立，可怜的娘被病魔折磨得整个人脱了型……秀芹独自承担着娘饮食起居的孝亲责任。

虽已千方百计，穷尽财智，但最终无力回天，只有眼睁睁看着娘受尽人间痛苦。

为了抚慰已时日无多的娘，施扬申请调回了六和乡，仍然任教育组的教研员，忙听课，忙组织教研活动。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后，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他不敢懈怠，只能把千般痛楚深深地埋在心底，尽可能抽出时间陪娘。

陪在娘身边最后几个月是幸福的、也是最痛苦的。

在娘身边，护理病中的娘，终于真正体会到孝敬娘的快乐，尽到做儿子职责的快乐。围着娘转，看到娘因为用药后，疼痛暂时减轻，儿子的身心也能暂时得到放松。听着娘痛苦的呻吟，看着娘渐渐消瘦的身影，儿子的身心也跟着一阵阵紧缩。

娘含辛茹苦把儿女养大，呵护着儿女们不受一丝伤害，而儿女们面对娘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帮不上一点忙，除了违心地骗她“你会好起来的”。看着娘一天天接近死亡，无法挽救，有什么比这种折磨更残忍？还有什么比这无法言喻的痛苦更甚？

在爹去世一年后，被病痛折磨了四年半的娘也闭上了双眼。

娘终于解脱了！

一声长叹泪泉涌，可怜慈母无归期。无归期，泪长滴，孤雁哀鸣恋空枝。悲莫悲兮千行泪，愁复愁也一声吟。一声吟，两声啼，大痛莫过失慈亲。游子最爱故乡月，慈母本是儿女根。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苦一生儿感恩。儿感恩，复如何，绵绵思念无知觉。痛哉哀哉呜呼哉，千言万语化尘埃！悔焉憾焉惆怅焉，一声三叹徒徘徊。徒徘徊，大无奈，长歌当哭悲难挨！

寒凝大地，施扬仿佛进入了奇寒而黑暗的世界，四周一片漆黑。

娘走了，她走之前是痛苦的，施扬相信她走之后是快乐的，因为上了天堂，解脱了病魔的痛苦。娘是信佛的，她能超脱自己。她在的时候，念叨了很多牵挂、担忧、不平，她到了天堂也应该觉悟了，佛的上乘境界是过去不留，像流水一样，此水非那水，她念叨的那些会放下了，一定觉悟了。

一年多时间里，“灯盏窝”添了两堆新鲜的黄土。

爹娘没了才知道，虽然爹娘只是质朴厚道的农民，却是施扬情感世界的玉皇大帝和天后。

做儿子，这辈子施扬已经做完了，不再有机会了，他的心碎了一地。

这世上最痛的事情莫过于心碎，这世上最苦最累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碎了，还得自己动手把它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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