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祸兮福所倚

施扬转正了，爹娘一扫自儿子高考落榜后就留在脸上的失望。

儿女是爹娘的作品，是爹娘的复印件，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天下爹娘都是无私的，无私到可以倾全力满足儿女的需要，希望儿女最终超越自己。

施扬的爹娘自己承受着经济困难和体力透支的双重压力，咬着牙坚持让他读书，期望儿子有所作为，用成功来证明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付出是值得的。

儿子终于转了正，爹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虽然这对于许许多多衣食无忧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于施扬和爹娘而言，说具有非凡的意义也不为过！

因为没有经历过贫穷、饥饿、寒冷而无助的人，是不会知道饥寒交迫的滋味的。

在爹饱经风霜的脸上，施扬看到了久违的喜悦和舒展。

这天晚饭后，陶二先生来家刚进门坐下就对施扬说：“你转正后怕就要调到别处去教书了？”

“暂时还没有。根据教育组以往的做法，转正后一般不会留在原校，迟早要调到别处去。”其实，施扬也很矛盾。

按理说，转正后在本村学校教书更好，工作家庭两不误，又可以省下很多不必要的开支，锅碗瓢盆之类就不用再购置了。

但一直呆在本村也不是他所愿，毕竟外面的世界更宽广，他想出去看一看。

“转正了么就由不得自己了。人家要咋个安排，只能听人家的。”爹接口说道，好像转正的是他自己。

爹今晚笑眯乐呵的，脸上的皱纹好像更多了。

“大哥快六十岁了吧？你好像大我一岁多。如果施扬出去工作少了帮手，家里的活计就只有多请人帮忙了。”陶二先生担心因为施扬调到外地去工作，耕种包产地会很困难。

“我的两亩包产地要收归集体。类似的情况，其它地方有的集体收回后，再转包给本人，象征性地收一二十元发包费，有的包给其它人。如果可能，我的包产地我还是想包回来种。”施扬对爹和二先生说自己的打算。

打算归打算，他知道今后要继续耕种管理好十来亩包产地已经不容易了。自从没了小牯牛，每年的春耕春播都要去借别人的耕牛，一次两次可以，再三再四就不妥当。长此以往，开口求人，既不好意思，也会耽误节令。

耕牛是农民的命根，没有耕牛，要想种好包产地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施扬没有转正前，爹还强撑着使牛犁地，抢种抢收。施扬转正后，爹仿佛一下老了许多，他的身心一下子松弛下来，似乎也把担当了一辈子的家庭责任，从双肩从脊梁从心上慢慢放了下来，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需要照顾的老人。

爹确实老了。

犹如被家庭这架耕索套住了几十年的老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盛年至暮年，从未停止耕作的脚步，直至身上流出的已不再是热腾腾的汗水，才不得不将家庭的耕索从自己身上卸下，转套在儿子身上。

“唉！这日子真是好混。想想我们小哥弟在一起放羊的时候，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晃就老了！”爹感叹道，将望着陶二先生的目光转向儿子，“我去当兵的时候只有十八岁，能出力能跑路，感觉什么也不欠缺，现在出不起力了。‘养儿防老，种谷防饥’，今后你要自己当家了。”

爹的话，有喜悦含无奈。

喜的是，含辛茹苦几十年终于看到儿子成为“公”家的人；悲的是，人生悠忽，转眼已是白头翁。

爹如此说，感觉有一副沉重的担子正慢慢压过来。对此，施扬有一些期盼,也有一些惶恐。

“养儿防老，种谷防饥”，这句话在平时与生儿育女、忠孝仁义相关的话题中，爹曾多次当着儿子的面和长辈们谈论过。施扬明白，爹就是要说给自己听的，他是要让儿子知道，作为儿子的基本责任就是赡养老人。

直接对儿子讲得这么直白这还是第一次。

作为男人，施扬期盼承担责任，但要“当家”，他又像第一次走上讲台那样，不知如何是好。

“供施扬读书值了！听说老箐村和你一起去当兵的李万山，现在每个月民政部门还给几块生活补助费，大哥你咋不去区上找找看？”陶二先生问爹。

“找过了。我是自己离开部队回家的，民政部门没有档案，找不上人家。这就是命!”爹有一些懊恼,和陶二先生再一次叙述着他曾经的往事……爹幼年就失去双亲，童年和少年是在凄风苦雨中度过的。一九四六年,刚满十八岁的爹被抓壮丁编入保安部队。

爹在旧军队里学会了写家书，学会了初步的算术，会打算盘,能为生产队记账,是生产队的保管员，一干就是二十年，直到包干到户。

“我被抓到堂琅古城的时候，就和老箐村的李万山关在一起，挨冷受饿。刚到保安部队的时候，因为训练太苦太累，有一个士兵受不了就逃跑，被抓回来枪毙了。除了对逃兵处罚很严厉外，平时，我们的长官对士兵倒是好，经常教育我们要节约，不要领到军饷时穷大方。有钱么‘你哥我弟，你不吃我怄气’，待到军饷花光时‘你也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弟’！部队驻防、行军时很注重抓文化学习。现在我会写信、记账就是那时学的。……我们的军长是个孝子，虽然在外面统帅千军万马，但在他的老娘面前却非常孝顺，亲自为老娘洗裹过的小脚，‘母亲妈妈’喊个不停！一般人有几个能做到?……”

施扬知道,这就叫潜移默化。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儿子知道什么叫“孝”!

“孝顺”二字通常连用，其实，对爹娘最重要的是“顺”，顺从，没有顺从就谈不上孝。人从咿呀学语，到走进学堂，再从学堂走向社会，成家立业，“孝”始终伴随一生，“子孝父心宽”，以孝回报爹娘恩，以孝树立榜样，代代相传！

“……你‘营长大爷爷’曾经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现在也没有一文生活费。如果他老人家慢点回家，现在一家子也许都在外面工作，你八斤大哥也就不用当民办教师了。”陶二先生有些惋惜道。

“世事难料，不好说。如果他不早点回家，也许就不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村里的安福解放前就去当兵，几十年了，杳无音信。肯定没有在人世了。”  爹说。

“还是马鞍的刘一手有福气啊。他一九四一年去当兵，此后便没有了音讯。抗战胜利了没有回来，解放了也没有回来，家里的人对他已不抱希望了。他老娘日思夜想，不知道为他烧了多少纸钱，泼了多少水饭，差不多眼睛都快哭瞎了。一九五二年的一天下午，十多年杳无音信的刘一手，背着背包，穿着黄军装，突然来到家门口和他妈打招呼。看着一身黄衣服的汉子，听着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口音的话语，他妈以为是借宿的过客，连忙拒绝‘我家不歇军士，你去别家看看’。直到刘一手用乡音哭着喊道‘娘！娘呀！我是一手啊’！娘俩抱头痛哭一场……”

“是啊，当兵十多年，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刘一手所在的部队在东北战场起义，改编为解放军，是穿着解放军的军装退伍回乡的。”

爹和陶二先生的对话让施扬想到了古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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