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苦难岁月
1、人性的残忍
施扬当民办教师参加教学工作不过五年,就实现了转为公办教师的目标,一扫自高考落榜后就笼罩在心头的雾霾,他有一种拨云见日暖阳上声的舒爽。
转正了,施扬忍不住就想与二先生分享。
二先生的火塘边永远有一只炕茶的小陶罐,喝炕茶是他的嗜好,也是招待客人的必须。
二先生重新炕了茶,与施扬聊着转正的事。欣仪在旁安静地听着,嘴角上扬着美丽的弧度,不时往这一老一少的杯里续着茶水。
“我就说嘛,你会成功的。动乱开始的时候,你才三四岁,差不多一直持续到你上完高中。教学不正规,条件那样艰苦,你还是坚持下来了,不容易啊!”二先生也为施扬高兴着,为自己没看错人而有些自得。施扬的将来似乎已春光灿烂,无需憧憬,就说起他的过往,用来佐证今天成功的顺理成章。
“感觉像做梦一样。想过会转正,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施扬说的是真话。
“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朱三反革命别动队’的事吗?”和二先生在一起,除了庄稼收成,天气暖凉这些话题外,二先生似乎想将刻在他记忆里一些稍微深刻的东西,有计划地讲给施扬听。
这是吃着自耕自种的农家饭,操着忧国忧民的心啊!虽然对于二先生来说,操这样的心毫无意义,施扬却喜欢听。
施扬理解二先生的良苦用心。
“您跟我提过,没有讲详细。您和我讲讲嘛。” 老人不讲古,后生会失谱。
那是动乱开始后的第二年……
“雨水”节令刚过,夜幕下的村庄弥漫着寒意。
鬼火似的煤油灯下,马鞍大队支书杨暙、大队长杨浚、文书汪旺、民兵连长杜威围坐在大队部食堂的火塘边,正在策划一次“革命”行动——“革”去三个人的命,杀鸡儆猴,以此警告那些暂时没有被关押,在批斗会上不配合、不交代问题的地主、富农们。
地主朱福、朱顺,保长朱义,没有必要再让他们活着了。
三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反革命分子”躺在小桦箐村的一间黑屋子里,这是一间中间有隔墙,一明一暗的屋子。快一个月了,自从春节前将他们仨关押在小桦箐村的黑屋子以来,大队部一干人不分昼夜,轮流上场,让他们交代进行反革命活动的罪行。现在可以结案了,他们承认了自己的反革命组织,真是死有余辜!
三人均已年届花甲,起初被反剪双手,跪在僵硬的泥土地板上,扬着满脸褶子的老脸,大呼冤枉。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法?”
“凭什么?就凭你朱福、朱顺是地主,你朱义解放前当过保长!”亲自参与审讯的杨暙直言不讳,就这么简单。
“我们只是多有几亩地,靠自己精打细算,一年四季勤耕苦作,忙不过来的时候找几个帮工,他们也没有白干,就被划为‘地主’了。现在也是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不敢乱说乱动。我们冤枉啊!”朱福、朱顺忙着为自己辩解。
“解放前我是当过保长,那时也是身不由己。再说我当保长时,也没有吃人害人啊,解放这些年,也没有犯过什么法呀……”朱义在努力回忆着当保长时,有没有伤害、得罪过什么人。
朱义在解放前夕当了两年的保长,是因为当时年轻才二十郎当岁,做事还算公道被看中的。当保长,既没有挎枪骑马,也没有仗势欺人,无非就是跑跑腿,做做催粮征兵之类的事情。
“你这些个反革命分子,还敢臭美,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敌人不低头,就叫他灭亡’,还不老实交代你们妄图算变天账,组织反革命活动的罪行,争取马鞍人民的宽大处理!”大队长杨浚瞪着牛眼,一一逼视着眼前的“敌人”、“反革命分子”。
“你们还想回到解放前去吗?我们决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赶快交代‘反革命组织’的名称和罪状吧!”文书汪旺附和着。
“没有啊,我们怎么会是反革命啊!大兄弟、老表,求求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打倒彭德怀!打倒刘少奇!共产党好呀,毛主席万岁!”三人听着这些往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老表们,已经将他们定性为“反革命分子”了,慌忙高呼时尚口号。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过后,朱福、朱顺、朱义嘴角流着血,捂着脸倒在地上哀嚎。
“扯淡,我让你们喊冤……你们是好人,那么马鞍村的反革命躲哪去了?老子咋看你们都像反革命!”民兵连长杜威口角泛着白沫,搓着刚才打人的双手怒视着哀嚎的三人。
“再给你们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杨暙让民兵将三人拖到后面的黑屋子里,并叮嘱“给我看好了!”
自此以后,三人被轮流过堂……
代表“革命群众”的大队干部们希望在春节前,了结马鞍大队的“反革命”案,好安心过年,对上级革委会也好有个交代——许多大队都揪出了反革命分子,马鞍大队也不能落后。
第二次,朱福、朱顺、朱义先后过堂,面对每个人,杨暙都问:“想清楚了没有,到底想不想交代,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开过几次会?骨干是哪些?交代清楚了,就可以回家过年了,不交代就别想回家!”
“想了,我冤枉啊,没有什么组织,也没有开过啥子会……”三人的回答大同小异。
“冤枉?没有开过会?为什么不抓别人,单单抓你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杨浚似乎掌握着真理。
“我们的土地也归集体了,有点财产也早就被群众分‘浮财’了,现在和你们是一样的人,我们……”
“给我闭嘴。你反革命和我们是一样的人,笑话!解放前你家有七八十亩土地,我家才有八九亩,咋会是一样的?”朱福话音未落,立即被汪旺厉声打断了。
“少和他们啰嗦,得让他们知道‘锅是铁铸的’!”
杜威将已经烧火的火钳伸进朱福的脖颈,“哧……”烧糊的肉味伴随着朱福“嗷嗷”的嚎叫声刺激着室内的“革命干部”们,也撞击着“反革命分子”脆弱的神经。
“哧……”朱福的嚎叫声刚停,火钳又钻进了朱顺的衣领……朱义则被踢跪在地上,身宽体胖的杜威咧着嘴、咬着牙,找来一根圆木,横放在朱义的小腿肚上,然后脚踩圆木滚动、碾压……“唉嗷……”朱义卷曲颤抖着身体,汗珠从额头滚下,杀猪般哀嚎。
三人扭曲着惊恐、痛楚的脸再一次被拖进黑屋子。
明天就过年了,朱福、朱顺、朱义再一次被提出过堂。
经过多次审讯,三人都已遍体鳞伤,钻心的疼痛让他们彻夜未眠。
“想起来了没有?嗯!”这一次,杨暙、杨浚、汪旺没有参加,民兵连长杜威带着背地被人们叫做“阎王老二”的副连长芶二审讯。
芶二三十七岁了,在解放初期“清匪反霸”运动中,因亲自镇压杨三娃当上了民兵连的副连长。
再说朱福、朱顺、朱义见到杜威带着“阎王老二”来过堂,犹如羔羊遇到凶恶的狼,浑身不由自主筛起糠来。
“最后问一遍,你们的反革命组织叫什么?领头的是谁?说!”芶二声色俱厉。
“冤枉啊,老表!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还是亲戚,平时也无冤无仇……”朱福、朱顺、朱义三人想找到一条生路。
“谁和‘反革命分子’是亲戚,老子是民兵连的副连长,你们是阶级敌人。找锄头来,不说就先敲掉他们的牙齿,直到他们愿意交代为止!”“阎王老二”看着站在身边的民兵道。
“呜呜呜……兄弟呀!看样子,不说点什么我们都活不成了,还要受罪呀,我的妈呀!我们哥三命苦啊,虽然不是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亲兄弟,怕是要死在一起了,唔唔……”朱福哽咽道。
面对“阎王老二”,他扛不住了。
“哥呀,我们不知道说啥子啊!呜……那你说吧……”朱福年纪最大,平时朱顺、朱义都听他的。
“嘿嘿,这样就对了嘛,何必受阳罪呢!”杜威脸上露出了奸笑。
“那么,朱义是我们这个组织的队长,他当过保长,还识几个字。兄弟,你看行不?”朱福不忍的眼神望着朱义。
“行啊,大哥,反正咋都一样……”朱义泪眼凄迷。
“那好,我和朱顺就是成员了……”
“还有谁!”“阎王老二”仿佛看到了未来马鞍生产大队长、支书的位子是自己的了,说不定公社革委会里也给自己留着位子呢。
“没有了,就我们三个。抓我们进来的头一天晚上才成立的,还来不及发展……”朱福的阶级成分是地主,良心却没有坏,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些已经丧失人性的东西,他没有胡攀乱咬。
“你们的反革命组织叫什么名称?”杜威问。
“叫啥子才好呢?就叫马鞍朱三战斗队吧.....”朱顺怯喏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战斗队,你以为你是造反派呀!叫‘马鞍朱三反革命别动队’好了!”“阎王老二”一锤定音。
朱义闭上了绝望的双眼:“行,不管叫啥都行,反正都一样……”
在千家万户团聚的时候,“反革命分子”朱福、朱顺、朱义蜷缩在黑屋子里,没有能回家过年,在呻吟中煎熬着……晚九时,马鞍大队支书杨暙、大队长杨浚、文书汪旺、民兵连长杜威,此时正在大队部的煤油灯下策划伤天害理的勾当,九名基干民兵在隔壁办公室里待命。
“今晚,我们研究一下,如何处置‘马鞍朱三反革命别动队’的三名骨干分子,总不能一直这样关着吧。”杨暙说完看着杨浚。
“没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字‘杀’。既然他们已经承认有组织、有骨干,口供也有了,白纸黑字,不怕他能翻天!”民兵连长杜威咬牙切齿。
“是不是向公社报告一下?或者召开群众大会,将他们的罪行公布?”大队长杨浚看着杨暙。
“现在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到处乱糟糟的,向哪个报告啊?既然反革命的证据确凿了,那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文书汪旺道。
“那就镇压吧。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人民民主专政,是群众的专政,我们就是代表群众的嘛!群众大会也不要开了,群众懂什么。三个民兵负责处理一个。芶二是咋回事,为什么没有来?”马鞍大队支书杨暙此时就是无辜性命的终极判官,今晚开会无非就是做做样子。其实,在他决定关押朱福、朱顺、朱义时,三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芶二没有在家,走亲戚还没有回来。”负责通知民兵的杜威道。
“那就算了。立即行动,我们四人一起参加,由民兵负责执行,用木棒、石块都行,地点就选在马鞍山脚下,那里是小桦箐黑屋子到马鞍村子的中部,到时候看我的眼色行事。”杨暙布置完后,谎称带朱福、朱顺、朱义回家,带着民兵将三人从黑屋子里提出来,带入夜色中……在马鞍山脚杀害朱福、朱顺、朱义后,汪旺提出“朱福、朱顺两家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朱义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有一个两三岁的孙子,必须斩草除根。至于罪名嘛,朱义是反革命,他的儿子当然也是。他的孙子,今后就说是在混乱中不知被谁踩死的。”
“他大孙子还是‘奶泡泡’,就处理他的两个儿子算了。”杨暙奸笑道:“汪旺,你小子的心咋还比老子的黑啊!”
黎明前,朱义二十四岁的大儿子和已经定下婚期的小儿子,被刚杀害爹和伯伯的凶手们,以开会的名誉骗出家门,残害在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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