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转正

这一年，公社改称区公所。六和公社就叫六和区公所了。

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人民公社，随着改革开放中国所发生的一系列变革，“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体制被撤销，恢复区乡，实行政社分开。

马鞍大队随之改为马鞍乡人民政府，也称小乡。从前需要到公社才能办理的结婚登记，到小乡就可以办理了，其他事务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撤销公社设区乡”，这是乡镇体制演变中淡淡的一笔，只存在了不到四年又“区改乡”，演变为乡村基层政权，这是后话了。

今秋，在马鞍小学大门外开阔地里，施扬仰视着秋日愈发高远的天空,心情也像刚刚清洗过的玻璃,变得明亮起来。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仔细想想，春天我们收获着百鸟的欢叫，新柳拂过面庞的温柔，农人庄稼地里出土的新苗；夏天我们收获着蟋蟀的歌声，雨滴洒在肩膀上的畅快，校园里的朗朗书声；冬天我们收获着雪花轻轻落地的舞步，一夜北风过后阳光的温暖，享受冬藏的喜悦。

没有春播夏耘，没有经历严冬，哪来秋的收获！

这是一九八四年秋天一个周一的下午，教育组电话通知施扬本周三上午到区里参加民转公考试。

朝思暮想，期盼已久的转正机会终于来了！

他先后通过了《心理学》、《教育学》、《教材教法》、历史地理、思想品德等学科的考试，符合这次“民转公”招考条件，可以参加转正考试。

施扬在不经意间走进民办教师队伍快五年了，其间，彷徨、迷茫、挣扎，随之凭着热情和良心，在自己并不喜欢且没有任何专业知识凭借的岗位上，磕磕碰碰，一路前行……到区教育组才知道，这一次县教委分给六和区“民转公”指标二人，符合这次招考对象的只有二十多人。不知什么原因，参加考试的却有五十多人。

一看这阵势，他的心就沉下去了——考场内大多是有学历、有多年教学经验的壮年民办教师，考场外的县区教育系统无亲无故。

这么多人抢两个岗位，会有自己的份吗？

施扬想，下次吧，看开一些，自己还年轻，这一次让能转的转了，下一次竞争对手不就少了吗！

或许是教育助理员郑老师考虑到有些基本符合条件的老民办教师，应该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当家人也确实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哩。能让基本符合条件的老民办教师先转正最好，已经完全符合条件的以后还有机会。

准时考试，铃响交卷。

这么多人参加考试，只有两个转正指标，施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考试后的第五天中午，武校长通知他第二天先去教育组报到，然后去县城体检。

这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让他喜形于色，顿觉浑身舒畅。

“小伙子不错，能转正了。”八斤的眼光望着门外嬉戏的学生，眼圈红了。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眼巴巴期盼着轮到自己转正，论资历，论教学成绩教学态度，八斤都很自信，就是被这该死的学历卡定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现在他的学生都能转正，老师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他不服啊！

看着八斤大哥失望、愤恨，想喊想叫想抗议的神情，施扬的心里多了些同情和不忍。如果可以，他愿意让已经当了十五年民办教师的大哥替换自己先转，反正自己机会多，大哥却几乎看不到希望。

一旦转正的希望来到自己的面前，他却可怜着这位亦兄亦师，离转正越来越远的大哥。

“好好干，兄弟。”施能脸灰灰的。

大队改小乡政府后的负责人已经找武校长谈过：“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违反国策的人绝对不能再当老师，必须解聘超生的施能。”

“无论如何，也要等秋季学期结束才好办，现在就解聘，学生哪个来教？”武校长知道迟早是留不住了，留下也没有任何机会，但立马解聘已经干了九年的施能，从感情上接受不了，学生的课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来上，就拖着不办。

“大哥,凭你的本事,干啥都会比当民办教师强。”施扬知道自己对施能的安慰苍白无力。

……

本次转正名额是两名，按照２：１的比例，教育助理员郑老师亲自带着考试分数名列前四的人到县城体检。

跟着郑老师到县教委报到后，大家一起来到到堂琅古城老街中段的“工农兵”甜食店吃稀豆粉油炸条。

稀豆粉油炸条是堂琅古城的名小吃。

这儿的“稀豆粉油炸条”味道正宗，几毛钱就可以搞定。在稀豆粉里加上盐、辣椒面、葱花，再滴入三两滴蒜汁、姜汁、花椒油，将油条掐断，放进稀豆粉里泡着吃，那滋味让你吃一次就记住了。

吃着稀豆粉，想到前不久村里的花狗带妻儿来人民医院看病，在医院门口一小饭店骗米线吃的笑话：花狗吃完一大碗五毛钱的米线后，从餐桌上捡起一只死苍蝇丢进残汤里，然后叫来店主，声称要找人来理论，店主无奈只好让他们一家三口白吃了事。

骗米线吃，这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贫困的问题。施扬胡思乱想着。

到医院体检，无非是测量身高、体重、血压、心肺听诊、腹部触诊，皮肤、淋巴结、脊柱四肢、视力、辨色、听力、牙齿，胸部透视等常规项目流水进行。

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了结果：转正了，哈哈！我终于民转公了，从此我不再是可怜的民办教师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作为一个渴望这份工作的农民，这算是施扬人生的高光时刻了。

唉，可怜的范进，终于理解两百年前的你中举后为什么会疯了！

接下来，到公安派出所、财政所、粮管所等相关单位一一办好了粮户关系手续。

施扬怀揣着粮油供应簿和非农业人口户口簿，这是他和家人的衣食，这似乎是他追求的全部，满足了。

虽然社会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类的需求归纳为，由下往上呈金字塔型，且下层为上层的基础，最底层是生理需求，往上依次是安全需求、社会需求、尊重需求，最顶层是自我实现需求。

对于施扬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来说，当民办教师不过五年，就实现自己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的目标，能够解决吃饭穿衣问题，已阿弥陀佛了，还奢望什么呢！

想一想马鞍小学的八斤、施能、玉蓉、老宋，还有全区那一百多位民办教师，自己是特幸运的，施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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