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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大年


冬月十六日,爹娘早早张罗着请宰猪匠杀了过年猪。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秀芹和娘开始忙碌,用石磨推面、磨豆腐,发麦芽熬糖,粘包谷泡糖,忙吃忙穿,忙洗忙涮。

陆续备齐了年画、炮仗、酒水,购买大葱、白菜、味精、酱油、花生……从山上撕回青松毛,祭祀用的柏木香、蜡烛也准备好了。

除夕一早,刚拉开门,一股朔风卷着片片雪花迎面扑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院内已经铺上了两寸厚的白雪,房顶上仿佛盖上了厚厚的棉絮,门外秋叶落尽只剩下枝干的白柳树、桃树、清明柳,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承受着严冬这最后的煎熬……围墙外的绿黄竹叶似乎连轻飘飘的雪片也承受不了,不时抖落身上的一瓣两瓣雪片。

稍后,从片片“棉絮”下面传来“吱呀、吱呀呀”的开门声,邻家的娃娃们陆续起床旋即大呼“下雪了,下雪了,快起来看呀!”

新的一天带着洁白而冷峻的大礼早早就来到,一年的最后一天在人们的睡梦中悄然来临。

扎了一把长长的毛竹扫帚,穿上旧衣服,戴上旧帽子,施扬先扫去门外屋檐下的积雪,用了一个上午,将楼上楼下几间布满尘埃的屋子打扫干净。

冬天不扫尘,春天必得瘟。

这是一年一次的大扫除,打毡抖席,翻箱倒柜,是一种里里外外彻头彻尾的大扫除。

下午,娘和二姐忙着煮肉淘米洗长白菜。

施扬书写着春联,秀芹烫好了小麦面糊,帮着张贴年画春联。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雪花仍在飞舞,施扬脑海里自动播放着现代舞剧《白毛女》里的唱段。

先将堂屋四周被烟火熏黄了的土墙,用旧报纸裱糊一遍,然后在堂屋、猪厩、院墙门上贴好画有猛将秦琼、尉迟敬德、关羽、张飞的门神画。

接着,在堂屋正对大门的墙壁正中央贴上毛主席的标准像。主席像右边贴马克思、恩格斯,左边是列宁、斯大林。

年画春联贴好后,施扬用竹片和红纸粘贴了两个小风车,送给已经穿上了新衣服的侄女涵儿,外侄女琼儿。

秀气的涵儿、琼儿已是总角年龄,分别上小学一、二年级。

“琼儿涵儿拿着风车出门去玩,等晚饭熟了就回来!”

俩孩子“嗷……”拿着旋转的风车欢呼着玩去了。

兵儿刚会走路,嘴里“咿咿呀呀”,看着姐姐们玩。

仨孩子的爸爸常年在外面工作,一年难得回家一次。今年虽然回家过年,但孩子们却更喜欢来叔叔、舅舅家。

忙碌间,年夜饭准备好了。

吃年夜饭前,娘带着施扬先在屋内“打醋炭”,也叫“请醋炭神”。

娘在铝瓢中先准备了一些柏树枝、青松枝、皂角,待“请醋炭神”的三块石头烧红后,取出放置于上面,然后浇上半碗上好的黑醋,铝瓢里立即咝咝作响,散发出大量醋酸的气体。娘执掌着铝瓢,弓着腰走进每间房中搜罗转一圈,滚烫的醋炭石不时发出轻微的“嗞……”声,随之升腾起一股股淡淡的白雾,散发出浓浓的醋酸、柏木香味。出门时在门坎上倒一点醋,出一道门,就关闭一道门。娘一边有节奏地摇动铝瓢,一边快步而行,犹如搜捕,其实是怕石头冷的快,不冒烟,同时嘴里虔诚地念祷《“打醋炭神”歌》:醋炭神,醋炭神,封神榜上你为尊,今夜除夕来家内,驱逐邪魔离室庭。一不打天,二不打地,三不打门臣户尉,四不打家神灶君,五不打吉耀财神,六不打福禄寿星,七不打三代祖考,八不打过路贵人,九不打平民百姓,十专打的是瘟魔疫疠、泼神乱鬼。天灵灵,地灵灵,醋炭有灵,扫除疾病,保佑全家,如意吉庆。

打醋炭结束,最后将石头送出大门,泼倒在大路上。

夜幕降临,点上煤油灯,开门放鞭炮,然后燃香烛祭宗祖。

该祭祀了,祭祀庄重却简化多了。

爹带着他在橱柜前摆上香案,点亮蜡烛,斟上米酒,冲好碎茶,端上一整只煮熟的骟鸡,再点燃柏木清香,然后向大门外一跪三叩首,又向橱柜上方一跪三叩首,  祭祀就算完毕。

接下来,在橱柜前铺上青松毛,将大大小小十二碗菜摆成圆形,有油炸洋芋片、油炸花生、油炸虾片、油炸豆腐、麻辣洋芋丁、干煸洋芋丝、豆腐长白菜、青蒜炒三馅肉、清水煮火腿、清汤鸡、火腿汤炖胡萝卜、清水煮苦菜。

都是家常菜,一年十二个月,为了图个吉利,娘想方设法,好不容易凑足了数。

此时,村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施扬也到院外点燃了一串炮竹,噼、啪,噼啪,噼哩啪啦……庄重、圣神,这一切,让春节有了仪式感。

自少年至青年,成长的快乐和烦恼如影随形,唯有这一刻,这一天,感觉是一年中最幸福、最舒畅的时刻。

似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这热闹而又安静的夜晚得到了某种回报。说热闹,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做事,放炮仗,大团圆;说安静,是从此时此刻起,在未来的三五天,几乎不用下地、外出干活,可以三五成群闲下来晒晒太阳、打打牌、喝口小酒,暂时放下那周而复始,让人无法摆脱的常年劳作……吃着团圆饭,涵儿问:“爷爷,啥子叫过年?”

“宰猪贴对联玩风车吃长白菜就叫过年,”爹哈哈笑道,喝了一口一块三毛二一瓶的“白兰地”酒接着说:“传说年是一只怪兽,一年四季都在深海里,只有除夕才爬上岸来。它一上岸,所到之处便是洪水泛滥。后来人们在家门口贴起红纸,院子里烧柴禾、拢旺火,用菜刀剁菜肉,发出打雷一样的声音,年兽怕红、怕光、怕声响,这样就把‘年’吓回海里。于是就有了除夕贴对联,挂彩灯,穿新衣,晚上还要拢旺火、烧柴禾……这就是过年了。”

“那年今晚会不会来和我们吃饭?”涵儿又好奇地问。

施扬说:“涵儿,赶紧吃饭。我们贴了红对联,放了炮仗,‘年’就不敢来了!”

施扬酒量小,喝了不到一公两白酒,娘、秀芹喝葡萄酒。

娘只喝了小半杯,连说“喝不来,喝不来,还不如喝碗淡菜汤。”将剩下的半杯倒给了儿子。

秀芹也不会喝,却连续喝了三杯,她醉了。

施扬知道,秀芹初为人妇,一切都是那么不适应,在不自觉中醉了。

虽然穷困,全家人享受着农家的天伦之乐。

让人唏嘘伤感的是,这样的快乐是不可再生的,过去了就不会再见!

过年,最大的意义在于一个旧的周期结束了,期盼着下一个周期生活可以更上一层楼,它代表着家庭的和睦与美满,更寄托着希望和梦想。

不知道如何安慰秀芹,  “责任”二字并不太清晰地悄悄向施扬走近,已经成人的幸福感觉和贫困潦倒的现实让他迷茫。有时候觉得自己已顶天立地,没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有时候又感到自己削瘦的肩膀什么也担当不起……将秀芹扶上床,看着她沉沉睡去,施扬去二先生家串门。

“砰……”,三小子带着几个孩子在门外空地上放炮仗。

“小三,炮仗放在地上点燃,不要拿在手里点。小心被炸伤!”看着孩子们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用燃着的柏木香点炮仗,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用手指捏着炮仗燃放,手指头被炸淤血,眼睛差点被炸伤的情景,施扬提醒道。

“好咧。你去我家喝酒,我爹他们还在吃着呢。”三小子答道。

施扬答应着走进二先生家。

二先生和秀珍二婶、欣仪妹妹,老大老二夫妻四人,还在铺着青松毛的橱柜前喝酒吃饭。

“小哥哥,坐这儿来。”欣仪起身将施扬让至她旁边坐下,一声“小哥哥”让他再一次醉了,她从小就是这么叫施扬的。

欣仪妹妹正一天天丰盈着自己,她的脸庞犹如芬芳的苹果,每一次看见都忍不住想轻轻地尝一口,可在这个妹妹面前,与她滚烫的眼眸多对视一秒都会让施扬意乱。

欣仪前不久已经和一个叫李勇的汽车兵订了婚,小伙还不错,厚道勤勉。这让藏在施扬心底那属于欣仪的温柔长出了刺,不时让他痛。

二先生知道施扬不善喝酒,只在秀珍二婶递过来的小瓷碗里倒了一大口白酒递给他:“过年,喝一小口。”秀珍二婶又递过来一副碗筷。

没有拒绝,施扬将酒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面前,拈了一小块油炸洋芋片放进嘴里咀嚼着,暗自祭奠身边这位从未得到过却像失去过千百次的佳人。

“你现在工分也没有了,补贴咯有十把块了?”二先生边喝酒边问施扬。

“县上颁发了聘用证书后,每个月有十二块五毛。以前是大队发,现在改由公社教育组统一发放。按照上面的文件精神,今后会卡得比较严,不再招聘民办教师了。”施扬答。

“‘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人真会作孽,听小三说,前几天公社水工队的一个年轻人和他媳妇一起喝了‘敌敌畏’死了。每个月也领好几十块工资,他爹妈白养了!”

欣仪接口道:“听小三说,和水工队那个年轻人一起喝‘敌敌畏’的不是他媳妇,是另外一个女的。这人咋就不能喜欢谁就嫁谁,非要听媒婆的……”

“别乱说!好人家的女儿咋能随随便便的,想嫁谁就就嫁谁。那还要爹娘干什么。难道你对李勇还不满意?!”二先生还是个老古董,他一张口就让欣仪羞怯地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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