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亲爱的张鹤
当郑宇来赵旭家时，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中药味儿。那时，他还以为是赵旭吃的，因为赵旭以身体不适为由，已经好几天没来公司了。
“赵旭，赵旭！”郑宇汇报工作时，卧室突然传出了一声惊呼，只见赵旭赶紧从沙发上起身，飞一般跑进了卧室。
郑宇有些不知所措，愣在了原地。这是谁？能让平日里严肃的赵总这么紧张，这么不顾形象。
“郑宇，你进来说。”卧室里传出了赵旭的声音，“自家人。”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孩儿躺在床上，呼吸有些不平稳，赵旭靠在床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少年，柔声细语安抚道，“不怕不怕，没事儿，有我在。”
看着这一幕，郑宇有些走神，直到赵旭提醒他继续，他才晃过神儿来。
继续汇报时，郑宇有意无意瞟了那个少年好几眼。
时间不知道为何变得那么漫长，仿佛停留在了这个节点，陷入了循环。
“吉总那边你们要继续跟进，打起精神盯紧些。余总那边，我来解决，一定要确保这个项目万无一失。”
“好的，赵总。”
“你很在意他？”
“嗯？”
“我看你说话时，看了他好几眼。”听赵旭这么说，郑宇才反应过来。
“没有。”
“呵呵，我要是说，这是我前几天捡回来，养着玩儿的，你信吗？”
“……”
“开个玩笑，这是我弟弟，我继母带过来的。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总得说，和亲弟弟没什么区别。最近他生了场大病，所以我一直在照顾他。前两年得了肾病，就把他折腾够呛，这段时间尿蛋白又开始高，难受得他整晚睡不好觉。这些都是家事，不应该跟你提的，公司还得麻烦你们再照顾一段时间了。”
赵旭起身要送郑宇出门，这时，那名少年突然伸手，拽住了赵旭的衣角。
“小张鹤儿，你听话，我又不走。乖，松手，我把客人送出去就回来。”
送走郑宇后，赵旭侧身躺在床上，将张鹤揽入怀中。小张鹤儿呀小张鹤儿，你要是个女孩儿该多好呀！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你娶进门儿了。
五年了，郑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欠他的，也该还了，是时候儿该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那年，我七岁，刚上一年级。爸爸跟我说，我给你找个妈妈，还有弟弟好不好？我笑盈盈说，好，我终于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有妈妈，有弟弟了。那时候儿你还小，这很多事儿呀，你都不记得，可哥都记着，一辈子都忘不了。小张鹤儿呀小张鹤儿，你要是个小姑娘，我一定娶了你，那样，不管是生还是死，你都是我的人。”
张鹤，张鹤……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这个人，这个名字，让郑宇心疼。张鹤，没想到我们再一次见面，竟是这样的。你要是个女孩儿该有多好，这样，我五年前娶的人就是你了；这样，我们就能有孩子了。
五年前提分手的时候，郑宇就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张鹤情绪不对。但他也没有办法，当现实冲击了理想，理想只能化为泡影，荡然无存。他也不想这样，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而且还可以更残酷，那是残忍。
张鹤开始尿血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从最开始的精神不振，厌食恶心，到一度昏迷，生活不能自理，吃饭喝水靠硬喂，赵旭都没想过放弃张鹤。哪怕是明知道透析没用，喝再贵的药也无济于事，赵旭都要救张鹤，张鹤不能死。
第一次做透析的时候，张鹤是强忍着痛，自己走出来的。他笑着走出透析室，扑到赵旭怀里，赵旭紧紧抱住他，张鹤没哭，可赵旭却哭了。
张鹤，你记住，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也不能欺负你。我们要笑着哭，不能哭着笑。哪怕是天大的事儿，你还有哥哥。谁要是惹你伤心难过了，我定要他拿命偿还。
张鹤还有意识，基本生活可以自理时，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门边儿，等着赵旭回家。有时赵旭回家晚了，就能看见睡在门边儿的张鹤。每次，他都会轻轻把张鹤抱起，小心翼翼将他送回卧室，慢慢放到床上，然后数着时间，相拥而眠。
从小到大，赵旭没喜欢过别人，他只喜欢张鹤，宠他到极致，爱他到入骨。
当张鹤半夜被送进医院，住进监护室时，赵旭知道，这一世，他的小张鹤儿要和他说再见了。
“少爷，老爷在电话里说，董事会有些董事对你的近期表现很不满。”
“给我，我和他说……妈怎么样了？鹤儿的状态也不是特别好，挺让人放心不下的。我明天就去公司，你就陪妈在那边好好治病，这边交给我。千万不能让妈知道鹤儿的事儿，一定要瞒住了。”
“儿子，是爸爸对不起你。”
“不，爸，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拥有了一个家。”
小的时候，他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有一个妈妈，还有兄弟姐妹，后来，该有的，爸爸都给他了。现在，他不想失去，但他不怕失去，因为，该拥有的，他都拥有了。生老病死，人生八苦，天命难违，这一世，至少拥有过，经历过，体会过，所以，走这一遭，不亏。
开完董事会后，赵旭将郑宇单独留了下来，说了一些私事儿。
“郑宇，你应该知道，就凭你自己是坐不到这个位置上的。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在我的公司有一席之地吗？那是因为张鹤，如果没有赵鹤，我是绝对不会招你进公司的。你以为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张鹤知道你前公司倒闭，怕你失业养不起家，怕你未出世的孩子以后没奶粉吃，所以让我给了你一个职位。事到如今，我以为，我会报复你，可我发现，我做不到。如果有一天，张鹤不行了，要走了，我一定不会怪你。”
“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吃不喝，靠输液勉强挺着，各器官逐渐衰竭。我想，你应该早就猜到了，五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不成了，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是不会你提分手，他就答应的。他是不想拖累你，所以他面对不公，只能妥协。”
那天，阳光明媚，清风依旧。张鹤似乎是回光返照，精神了起来，他说：“哥，我想回家。”
他答：“好，哥哥带你回家。”
他的白衣少年，那个天凉爱穿白色毛衣的少年，正安静躺在他的怀里，永远的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又过了几年，一个大叔领着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孩子来到了陵园。
“妈，爸，小张鹤儿，你们在那边还好吗？这小家伙儿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了，可是，你们却听不到了。小张鹤儿，你知道吗，小家伙儿特别喜欢你，每次给他看你的照片，他都会笑得特别好看，特别开心，我说，这是你小叔叔，他会拿起照片，笑着说，叔叔，出来，玩儿。小张鹤儿，我喜欢你。”
小张鹤儿，你知道吗，小家伙儿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像你，有的时候，我会很恍惚，仿佛觉得，你回来了。亲爱的，我不会走，也不能离开你，我要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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