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雪上空留马行处
“我刚在房里整装，就听见你们一大一小哭哭啼啼，好没意思。”李景娥一抬手，身后的小朱立即送上一张手帕。
李景娥用手帕擦去芸娘脸上的泪痕。芸娘破涕为笑，忽然想起她刚刚提及“整装”，便问道：“怎么你要走”
李景娥抱臂在房内徘徊，闲闲说道：“是啊，北边战事频繁，猃狁部落虽然暂时蛰伏，可不知下一次袭击什么时候到来，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她说着，忽然低下头，似有些惆怅，“若是能够，我也是想多过几天太平日子的。”
她语气淡漠，似乎在谈论着与己无关的事，轻轻伸手，在琮儿尖尖的下巴上蹭了几下，惹得他在梦中直皱眉，逗得两位大人俱是一笑。
“你去了北疆，那我们岂不是天南海北了认识你不过两天，却经历了不少事。”芸娘惋惜地说道。
李景娥一笑，也挑起她的下巴，玩味地说道：“你舍不得我和我一起去”
芸娘一惊，赶紧打掉她的手，嗔怒道：“学什么不好，和外面男人学些不正经的来”
李景娥一副了然的样子，笑道：“你怎知外面男人有这种不正经想必你是深知内情的人。”
芸娘受不了了，拂袖离去，愤愤地说道：“你这个人有问题”
李景娥闪到她面前，挑眉道：“我是真心想请你去宣府，我们织天会正缺你这样识文断字、精通诗书的人。如果只困在闺房里闲度春秋，你的生命便如梁间燕雀；如果投身庙堂江湖，你的生命便是长天鸿鹄。你忍心断去高飞的双翼吗”
芸娘咬着下唇，轻声道：“我说不清，只是有个人在南方等我，我舍不下他。燕雀也好，鸿鹄也罢，若没有他，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回换成李景娥怔愣了，她说道：“没想到。”
芸娘说道：“承蒙错爱，叫李娘子高看我了。”
李景娥摇摇头，笑道：“我是没想到你一个人出门在外，理应是个意志如铁的人，想不到竟有这般缠绵的心思。”
芸娘没说话，李景娥却拱手言道：“那边行李已经备好。那么，恐怕要就此别过了。天南海北，相见日短，可山峰也有碰头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又在路上相见，认不出对方的，应当罚酒”
她的笑容极其明媚，真像个快意恩仇的侠少。芸娘也难得不行屈身万福礼，学着她拱手作别。
告别了李景娥，芸娘心中还是有些憋闷的，便在楼梯上转转。
楼下的大堂里正有两个管家模样的客人，衣着立整，举止得宜，他们订的货就是被胡天佑扣押的那匹，幸而被追回了。此时，他们一边看着伙计验货，一边闲谈起来。
“听说征西大军已经攻下渝州了。”
“那不是马上就到成都平定西川指日可待，吴越国也有意向我大周靠拢投诚，看来天下一统的日子快到了。”
“我看未必，如今的万岁爷那里撑得住这座高楼唉，便是一统，也是楚家的天下，恐怕还要内斗。”
“内斗倒不要紧，历朝历代哪个没有只怕北边的猃狁趁乱突进。”
“这倒不必担心，有楚家镇守北疆，咱们大可安枕。听说西边的战事稳定后，楚家二公子也要调往北疆。”
“战事稳定善后之事不需要他接管吗这可是个立威立信的差事，他肯让出去”
“大公子、二公子的矛盾又不是一天两天，我看啊，还是做大哥的从中作梗，不叫做弟弟的趁机笼络西川旧臣之心”
后续的话芸娘都没入耳，只有楚歈要去北疆一事被她深刻在心，脑中如被撞了一下。
“既然他要去北疆宣府，我何不同去”她想着，忽然想到李景娥的目的地也是那里，刚刚快马离去。
芸娘便顾不得别的，急忙跑下楼，路过两个管家时，他们犹在感叹：“现在的女子也太不像话，早忘了进退礼仪，疯疯癫癫地跑出去成什么样子。”这话被胡蝶春听个正着，不由得斜飞来一记白眼。
出了恒春坊正门，芸娘便往北追赶李景娥。此时她和小朱小红已跑出了百丈远，街上人声嘈杂，芸娘追也追不上，喊也听不见，满头大汗、心灰意冷地站在原地，垂下头急喘。
不一会儿，忽听见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停在自己面前，芸娘抬头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李景娥。她跨坐在高头骏马上，笑着俯视芸娘，问道：“怎的反悔了要和我同行”
芸娘的呼吸犹未平稳，笑着点头不已。
李景娥说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整理，准时出发。”
“不必了”后方突然传来毛子的声音，只见他背后背着一只包袱，身前挂着琮儿，傻笑着站在不远处。
“胡堂主见张娘子走了，知道是要追随李娘子，便替我们准备了行礼。正好，我也去北疆当兵哪里的兵不是当呢，何况还能杀外敌猃狁。”他嘿嘿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芸娘抬头看李景娥的态度，却见她长眉一挑，低语一声：“累赘”然后命令小朱小红再去买一匹马，供毛子驱使，而芸娘还同李景娥共骑一匹。
“去挑匹温顺的来，性子烈的他驾驭不了”李景娥补充道。
毛子只是呵呵笑着，搂了搂怀里半梦半醒的琮儿，怕他掉下去。
不久后，他们出城和押送粮草物资的队伍汇合，越往北行，天气越冷。胡蝶春知道李景娥自矜，绝不肯穿回那件毛子穿过的貂绒斗篷，便又为她准备了一件，也各为芸娘和毛子准备了衣物，到了琮儿那里，不光有衣物，还有一只银锁，像是极贴身的东西。不消多想，芸娘自然理解其中含义，便帮琮儿戴好，揣在最里层的衣裳间，嘱咐他好好收放，莫要丢失。
一路上劳累异常，可众人累日相处在一处，感情倒比从前深厚了不少，小朱小红也越发爱谈笑，芸娘也爱极了着北地风光，千里晴空白雪，似把胸中多年的压抑一扫而空，面对着无限江山，又有什么烦心事值得挂在心头呢
因琮儿是唯一的小孩儿，大家都爱同他玩闹，找些好吃好玩的逗他，连带着他也日渐开朗了，眉眼弯弯一笑时，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活泼。芸娘看在眼里，喜在心间。
腊梅初绽时，一队人马来到宣府，只见城墙外都浇水成冰，滑不留手，更增加了外族入侵的困难程度。
“天气一冷，猃狁人更容易骚扰边境。”李景娥望着城外冰封的草原，严肃地说道，“他们没有粮食，必然要打劫中原百姓。”
芸娘正在一旁分拣粮草分配的军令。她既跟随前来，自然要分担一些织天会的工作。
“我们的城墙如此坚固，城外还有长城做屏翰，紧靠他们的马匹和弓箭是攻不进来的。”芸娘停下手里的事，不无忧色的问道。
“如果游牧部落的人没有办法，历朝历代的侵扰、边乱又是怎么来的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放在战场上也是一样。织天会能操纵的兵太少了，我们的优势仅在于便捷的财物调转和熟悉本地环境，还是希望朝廷的大军到来，与我们联手扛敌。”李景娥说着，神思已经飞到了杳杳神京。
芸娘心中亦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向着她，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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