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远劳书信到阳台
毛子重归行伍,琮儿年纪小,便留在李景娥府中教养,芸娘识文断字,正逢李景娥的校书新婚,要随丈夫南归,身边缺了个秉笔的人,索性叫芸娘接替了。
芸娘虽读过不少书,却都是明面上读经典,私底下尽拣爱看的读,什么话本小说也没少看,不过是寄托闲情,消遣光阴,何曾想过真帮人行公事好在那女校书善解人意,临走前叫过芸娘,嘱咐几句。
“你且别怕,别想着起草、勘误都是男子的行当,只一味塌下心来做好眼前的事,总是没错的。”女校书道。
“这样我便有底了。若论做起事来,原也能应付,只是想到兹事体大,便有些心手不稳,怕更糟糕。姐姐想必是个识大体的人,资历远在我之上,若能留下,李娘子岂不放心”芸娘道。
女校书连忙摆手,笑道:“往后别在她面前提我,她正生气呢。你也知道她看不惯男人,可我们这些素日相处的姐妹们陆续嫁人了,虽也有嫁人后还留在帐下的,可她还是恼恨我们自甘堕落。我也常劝她,什么人都有好坏之分,男子也有可取之处,可她听进去几分我便不知了。真是奇哉怪也,她母亲也不是这样的,不知她着了谁的道。”
她说完,便又将卷宗文书细细托付给芸娘,这才离去。
芸娘在房中看了一整天的文字,这才大概理清了宣府的布防设置和敌军的攻击伎俩。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窗外已经是黑天了。
揉了揉看花了的眼睛,歪歪斜斜地走出侧房,就见正房大门未关,从中传来李景娥的叫骂声。
“贼人我道他是个胸有城府的,竟是这样的朝廷走狗”
芸娘觉得奇怪,便走进去一看,满地书册狼藉,显然是李景娥盛怒之下扔出来的。
她默默地把书册捡起来,放在桌案上。李景娥扫了她一眼,坐在太师椅上阴沉着脸孔,不言不语。
“这是怎么了”芸娘想着,向一旁的同僚、李景娥的都尉曹青使眼色。
曹青偷偷摆手,示意芸娘出去谈。
二人来到侧房,曹青才舒了口气。芸娘问道:“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一身男装的曹青用衣袖抹了抹汗,叹气道:“你也应知道,织天会在北疆势力不小,朝廷,或者说楚氏屡次想招安,把我们的兵收编在他们帐下,可李娘子就是不允许。”
芸娘道:“自然不能允许,若是招安了,哪还有姐妹们说话的余地,肯定要用他们的官僚,久而久之,莫说手下的兵权,连织天会都被吞掉了。”
曹青点点头,道:“所以会中分为两派,一派是主张自立,另一派觉得与朝廷对抗是以卵击石,没有胜算,不如见好就收,即使背叛了织天会的初衷,也实属无奈。”
芸娘道:“无论怎样,都难逃盛极而衰的局面,可这又和李娘子发怒有什么关系”
曹青道:“之前楚家要派江陵郡公来支援宣府,可如今又提了条件,说大同府才是重镇,改成支援大同,还让我们在宣府的人同他们合力围剿猃狁,受他们节度,这不就是要削减我们的兵权吗李娘子肯定是要发怒的。”
芸娘道:“若真能一战击溃猃狁,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曹青摇头道:“今日被击溃的是猃狁,来日被击溃的就是我们了。按我说,这就是无解。”
芸娘叹气道:“织天会看起来如火如荼,可听你一解释,只剩下两条路站着死,跪着活。怪就怪世道不对,朝班里只立得住男人,容不下女人。”
曹青把手一背,道:“谁说不是呢,总觉得前头有希望,可”
她话还没说尽,便听见李景娥大叫来人,二人只得快步回到她面前,面对一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面孔。
李景娥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显得十分疲惫,她道:“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可事情还是要做。你们两个既然知道内情,我便把传意的事交给你们。拟出一份文书,说我同意听取他的调遣,可宣府的兵还是由我调遣,我的手下不是他的手下,明白了吗”
芸娘知道对方是楚歈,心中觉得这份文书好难写。如何用刻板冷硬的辞令去对付他呢她虽行礼应下了差事,可却有些为难,谁知李景娥又追加道:“你们写完后不需呈上来给我过目,直接送去江陵郡公府内,若是写得有差池,他们便会惩罚你们,听明白了吗”
曹青吓得一激灵,芸娘却心思一动,心想这不是和楚歈重逢的机会吗看来她更要好好思考一下文书的事,尽量帮织天会留出最大的周转空间。这样的组织也只能在乱世下生存,各路诸侯也愿意同他们互相交往、利用,乱世一旦终结,新朝廷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纵使不能保全它,也要努力为它留下退路吧。芸娘这样想着。
甫一接任便受此重任,芸娘只觉得自己要熬到油尽灯枯了。当然,曹青也好不到哪去,用她的话说:“头发脱尽,指爪磨僵,方成此书。”待到五日后稿成,李景娥果然不看一眼,当下命人备下车马送她二人前往大同,一刻也不停。
马车轱辘吱呀呀响动,曹青的脑中也吱呀呀响个不停,手也麻了,头皮也硬了,有气无力地对芸娘说:“咱们不会真的有去无回了吧”
“应该不会吧”芸娘答道。她心中所想的是,只要能见到楚歈则一切好说,即便见不到楚歈,她们也有后路。其一,这份文书遣词谦和,虽表达了李景娥的底线,又显示了织天会愿意退让半步的姿态。其二,文中恳请江陵郡公过目,如果交送给楚歈后,说不定他能从笔锋中看出是芸娘所书,倒是既不辱使命,又成全了相见之愿。
芸娘握着曹青颤抖的手,心下默默祈祷事情顺遂,两全其美。
转眼到了大同,因楚歈暂住在太守衙门中,芸娘她们的车马便停在那里。
此时,她们虽绾着发髻,穿着男人衣饰,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两位红妆,所以一路上守卫的士兵多有侧目,好在芸娘和曹青都不是第一此在外行走,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打量,因此昂首阔步,没有丝毫扭捏之态。
既到了客堂,引她们进来的管事让她们少坐片刻,随后便离去,只留下奉茶的丫鬟和芸娘、曹青。
芸娘饮了茶,心中激动又紧张,不知一会儿来的人会不会是楚歈,若是,他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倘若让曹青瞧见了,岂不难解释自己又该怎么与他就织天会的节度一事周旋想来想去,索性不想了,静下心来看曹青,却见曹青也淡定许多。
人就是奇怪,事前紧张,可轮到自己时便如做梦一般,干脆一股脑做完,不思前想后,反倒镇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人从后堂出来,芸娘期待地看去,果然不是楚歈,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好事多磨。
来人一身儒衫,自称是江陵郡公幕下的参军韩详,特来与织天会的使者商谈。
芸娘见他是个生面孔,心中失望片刻。不过见不到楚歈也是在情理之中,哪有下属上门拜访,主公亲自见客的何况他还有心打压织天会的气焰。
曹青把文书呈了上去,韩详就要拆开阅读,却被芸娘拦下了。
“韩参军,信上所写的是我们李将军的意图,理应由郡公亲自拆阅。”
韩详笑道:“郡公日理万机,已把此事交付与我,娘子不必紧张。”说罢,展开信纸,眼睛翻飞于纸张间,眨眼功夫便将芸娘二人精心编纂了五天的内容读完了。
他的笑容一成不变,说道:“我还需把尊驾的意思转达给郡公,有劳二位娘子暂寄舍下,已备好了两件客房,门外的管家会带二位前去。”
曹青和芸娘互看一眼,表情都有些不对。曹青问道:“我们的使命便是传递文书,此行事毕,还须早早回到宣府。”
韩详拍拍手,管家已推门进来,做出请的姿势。
“娘子此行不只是送来文书,更要把郡公的定夺传达回去,如此便委屈二位羁留一段时日,也方便我们行事。”韩详道。
芸娘和曹青见别无他法,便暂且示弱,顺从他们的安排。想来楚氏必定不会亏待使者,更不敢承担“斩杀来使”的恶名,既然如此,不如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因此,她们来到整洁的客房,把洒扫的丫鬟都屏去,二人相对而谈,猜测着明日的变化。
“还是要见郡公一面。”曹青思索道。
“钳制织天会也未必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能用联合对抗猃狁的好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概是最好的办法。”芸娘一边挥笔记录今天的际遇,一边说道。
忽然,门外传来通报声:“郡公召见宣府来的使者,只许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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