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纵使芸娘离上元夫人再近,定熙帝依然是一个谜。他总是在薄暮后到来,和上元夫人独处一晚后,又在破晓前离去。
他的勤奋令人瞠目,似乎他手中的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而是一个需要用心维护的盛世。
兴许是上元夫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所以被其惊讶,为其折服。在她眼中,上位者本该是昏聩而懂得享乐的,而年仅二十的定熙帝在她眼中单纯拘谨地像个孩子。
只是这个国家充满嗜血啖肉的虎狼,已容不下一个孩子了。
那日风日晴好,定熙帝难得在白日驾临太素殿。
太素殿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准备,上元夫人还在临水的小轩内和芸娘鼓琴作歌,唱的是前朝柳氏的渔父之曲,曲子用的却是蜀地小调,清新洒脱,甚觉可人。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余音未尽,上元夫人无心回首,只见隔着烟云水云,面目白皙清朗的定熙帝正扶着朱红阑干朝自己浅笑。
这笑容太温柔,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甚至寻常夫妻之间都少有这种一见相知的悸动。
上元夫人怔住了,仿佛昔日见惯风月的熟稔和自如都消散了,此时的她,竟是个比定熙帝还稚拙的孩子,会在别人的眼中迷路。
她像个讨赏的孩子,偷偷摩挲着摆放在一旁的诗经。芸娘当然会意,知道她想投其所好,吟唱初见那晚定熙帝提到过的蓼莪,于是开始按弦弹奏。
琴声婉转低沉,上元夫人的嗓音却如娇莺软语,带着欲语还休的娇怯。
离题太远了,芸娘皱眉想着,极力试图扭转这点偏差。
可她的琴音在下一瞬已经中断,因为定熙帝揪住了上元夫人的手腕,她柔滑细嫩的腕子上已透出一道红痕。
“不要再像个婊、子似的献媚”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以为什么东西都是你能触碰的吗”
而后,他撒开手,像避开滚烫的木炭一样放开上元夫人,看着她坠落在地,头也不回地走开。
芸娘扶起她时,她没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轻悄地回到殿中。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痴心上。
她这样的人,心太冷,一旦热起来,注定要煎熬自己,就像蜡烛,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一团美丽的火光了吧。
定熙帝和上元夫人的关系一直在冰封中,直到秋初,御前太监送来一纸诏书,吩咐上元夫人准备伴驾前往上林苑秋狩。
秋狩在历朝历代一直是大事,所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狩猎的别称。
国朝也不例外,较之春、夏、冬三季的狩猎活动,天高气爽、年丰时稔的秋天更容易激发踌躇满志的心态,也更适宜锦帽貂裘的贵族们驱驰名驹,飞逐猎物。
上林苑在汴梁城外,本是汉代梁王的园囿,国朝初大力整饬,才有了如今的风格,纵横三百里,横越四县境,苑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依山傍水,除却狩猎,还是一处难得天然避暑胜地。
如今暑气已消,自然不需避暑。
可定熙帝心中的暑气正旺,因为他想杀一个人,他想杀这个人已经有十几年了,几乎等同于他的生命。
楚勋。
那个刚被他加封为怀王的权奸。
他要以秋狩为契机杀死他,用自己的亲军把他围困在密不透风的上林苑中,让他和他的亲族势力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为了这个计划,定熙帝必须很小心,很谨慎,他要做足戏份,才能骗过一双双老奸巨猾的眼睛。
所以新得宠的上元夫人一定要到,要让外人看来这次秋狩只是一场寻常的逍遥享乐。
太素殿内,得知即将伴驾秋狩的宫人们都十分高兴,毕竟深宫寂寞,但凡能离开一日半日,总是好的。
没人知道皇帝的计划。
所以人人都很高兴,芸娘尤其高兴,她觉得这就是和楚歈相见的机会了。
并且,她深信,楚歈也会想方设法安排相见的机会,他们都挂念着彼此,她从没怀疑过。
上元夫人却是忧心忡忡,趁着午后把碧纱橱搬到水亭中乘凉。
微风徐徐,芸娘在一旁整理所带物品的清单,见上元夫人心思不宁,搁笔问道:“娘娘,您在思虑秋狩的事”
上元夫人扭着指上的约指,说道:“总觉得陛下别有意图。”
芸娘笑道:“陛下自然是想与您和好。”
上元夫人道:“他若是想与我和好,为何不亲自先来同我讲而是不声不响地命我去上林苑”
芸娘道:“陛下终究是陛下,怎能亲自认错自然是等娘娘到了上林苑,再寻机会,娘娘既然知道陛下有此意,陛下也有个台阶。”
上元夫人把目光紧紧地锁在芸娘脸上,道:“张娘子,你说你在蜀地时成过婚”
芸娘一怔,轻声道:“是”
上元夫人又把目光收回,随着粼粼银波远去,“可你不懂男人,他们要是想一个女人,便等不及,除非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处理,女人只能暂且按在一边。”
她的话简单直接,听得芸娘耳中发刺,不知该作何回答,上元夫人又道:“世上有千千万万的男人,可大抵如此,或者说,人大抵如此。一定有什么事要在上林苑发生。”
会是什么事呢芸娘暗想,只要一想,便不得不和楚家联系在一起。
一座封闭的御苑,针锋相对的两股势力,如果要发生什么,一定不是好事,一定是血溅五步的修罗地狱。
“可这也是她的猜测,”芸娘想着,“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今年的秋狩也许就和往年的一样,熙熙攘攘,欣欣向荣,只是一场礼仪性的表演和游宴,让一些纸醉金迷、终日昏昏的皇亲国戚也能产生逐鹿驰骋的幻觉。”
她安慰着自己,心却越来越不安宁。
因为她什么也不能为楚歈做,所以她宁愿前方的路上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这样想,她才能得到短暂的心安。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幻觉人总是希望一切往好的路径上发展,可压倒自己的,总是对坏的担忧。
所以,当芸娘不顾一切地跑出太素殿时,她并没有太惊讶,薄暮的夕阳依旧很热,晒在她的脸上,白皙的皮肤顷刻便浮出一层红晕。
夕阳的尽处是赤红的宫墙,夕阳还在西去,芸娘却被宫墙隔住。
开阔的太液池在此化为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向着宫外流去,一道木栅水闸隔开同样的水,一半属于深宫,一半属于天地。
芸娘就站在深宫的边缘,隔着木栅,看见了那个人。
“阿芸。”楚歈笑着,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伟岸的身影剪成一张黑黢黢的剪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芸娘道,眼中是极度惊讶后的木然。
“我每天都会来,只是碰碰运气。”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走去,直到被流水和木栅隔开,可楚歈的面孔已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剑眉星目,直挺的鼻梁,微微勾起的唇角,古铜色的肌肤,和往日一样。
赤红的朝服,腰间挂着“皇城行走”的牙牌,这也是他能出现在禁苑外的原因。
芸娘的手就要伸出木栅去,可是汤汤流水激起的浪已经打湿了她的鞋尖,她只能停下脚步,用眼光拥抱他。
忽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这短暂的相会就要被撞破,她必须在被人发现前离开。
“小心,上林苑。”芸娘回首道。
另一端,楚歈心中一惊,暗道:“怎么,她也知道”
有些人的可悲之处在于,明明是豁出命来的背水一战,却是别人眼中透明箱箧中的把戏。
定熙帝一定想不到,上林苑总会是一个人的墓地。
却不一定是楚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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