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此时,被定熙帝视为宿敌的淮王楚勋正在长案前沉思,良久,呼唤一声:“麋子,你二弟还未回来”
被叫做“麋子”的正是楚家大公子楚欩,字子健,他出生时,赶来接生的稳婆在林边撞到一头麋鹿,家人引以为异兆,便给他起了这个小名。加之他的父亲楚勋当年只是流民义军中的一员小卒,常年征战在外,和家乡音书断绝,他的原配妻子不敢随意取名,便一直以小名相呼,直到他十二岁认祖归宗后才有了“楚欩”这个名字。
楚欩望了望天色,道:“日薄西山,宫门落锁,子律便是和陛下叙旧也该回来了。”
淮王道:“稍待片刻。”
楚欩称是,道:“上林苑秋狩一事,事关重大,需要协同二弟一同调度,只是不知该不该和三弟、妹婿商量。”
淮王道:“小三那儿知会一声,他是楚家的子弟,纵使年纪小些,也该知道轻重厉害。至于樊束不需通知了,款款身怀有孕,免得她跟着多受惊慌。”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淮王将独女楚款款嫁与蜀国降将、樊家军的唯一血脉樊束,虽是从招安的角度考虑,但也的确是对爱女最好的安排。周国国内暗潮汹涌,若是嫁给本国才俊,难免牵扯进斗争的漩涡,不如择樊束为婿,他既是一等一的人才,又在周国毫无根基,方便楚家作安排,款款嫁过去,上无公婆管束,下无妯娌攻讦,还能时时见到娘家兄弟,一举多得。
可淮王不打算把上林苑兵变的危机告知樊束,理由可就不止是照顾怀孕的女儿这么简单了,说白了,他还信不过这个女婿,纵使交付了他不少兵马,却不敢以性命相托。
正说道楚款款,这位楚家大小姐就哭着进门了,淮王只此一个爱女,见她哭得伤心,一时也管不了正在商议的事务,像个普通的慈父一般揽过女儿颤抖的肩头,柔声道:“谁欺负我的款款了”
他虽这么问,可早就猜出一二,这世上能让不可一世的楚家大小姐哭哭啼啼的恐怕只有她的夫婿樊束了。他虽疼爱女儿,却也知道夫妻之间,谁没个动气拌嘴的时候,没必要迁怒,问明白原委就好。
楚款款伏在父亲膝下,哑着嗓子、凄凄楚楚地说道:“樊束今早说军中有事,可他的随从回来说他去了咸安观。”
“他去咸安观做什么”淮王不解道。
经他一问,楚款款哭得更厉害了,“还能做什么为他那个死了的老婆进香祷祝呗我算着,该是那人的诞辰了,早就怕他起幺蛾子,谁知真应验了也不管我还有身子,他就去拜鬼”
纵然是驰骋疆场的猛将、铁血手段的朝臣,见了自家女儿伤心哭闹也是毫无办法,仿佛所有的计谋决断都失效了,只能抚摸着她柔滑的发丝耐心安抚,命人把樊束唤来对质明白。
楚欩见了这幅场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看也不是,躲也不是。对于三个异母的弟妹,楚欩的感情一直是徘徊在羡慕与嫉妒之间,或者说,他对父亲的感情也是一样微妙。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在不入流的乡野间和村童打闹着度过的,十二岁认祖归宗时,面对玉带金章的枭雄父亲和高高在上的年轻继母,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两个世界。
像楚款款这样在父亲面前肆无忌惮的撒娇耍赖,楚欩永远无法做到。
款款的哭声不止,门外又传来了急切且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仆人引着樊束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圆领袍,衣摆的开叉间隐隐露出浅青的团花绸袴,他先看了款款一眼,面带为难之色,然后向着淮王深深一揖,对着楚欩拱手致意。
楚款款见了丈夫却没什么好脸色,往父亲怀中一藏,还是小女儿的娇态,仿佛在撒娇让父亲好好惩处惩处这个让自己伤心的男人,全然没考虑到丈夫的感受。
“咳,”淮王清了清嗓子,“款款都和我说了,你去祭奠亡妻也是顾念旧情,无伤大雅”
“爹”还没等他说完,怀里的款款就嗔怒地打断他。
淮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是你大可把实情告知款款,何必隐瞒女子身怀六甲时本就容易多疑,你这么躲躲藏藏,岂不是伤了妻子的心。”
樊束皱起眉头,垂头道:“实不相瞒,小婿纵然以实相告,县主断然不能应允,还是要闹出一场风波。”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拜鬼,怎么,你还不服”款款红着眼眶叫道。
樊束也无话可说,僵在当场,楚欩便是再想看好戏,也不得不碍着父亲的脸面站出来调停,“妹婿,妹婿,我这妹妹的确是骄纵了些,刚刚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并无恶意,你和她有夫妻之义,理应明白她的。”
那楚款款却好像不知兄长在为她找台阶,腾地一下站起身,怒道:“他要是真明白我,就不该忤逆我咱们楚家的好处都叫他占尽了,说是赘婿也没什么不妥,又何必高高在上地摆出夫主的样子”
这话叫樊束牙痒痒,他本是蜀国的年少将军,因蜀主灭了他满门,才愤而降周,其中已有许多不堪言的痛楚,如今被妻子拿出来敲打,真是又羞又愤,七尺高的男儿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只能扼腕一叹,拂袖而去。
楚款款虽然放出许多狠话,却并不是出自本意,只是从小骄纵任性惯了,总是爱压别人一头,如今见最亲近的丈夫竟背着她追荐亡妻,心中有种失控的担忧,想着借此发落一番,叫丈夫再不敢违背自己,谁知闹得不欢而散,还在父亲面前丢了脸面,因此哭得更厉害。
淮王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占理,可舍不得教训她。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被这桩小儿女的公案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劝慰了一番,似乎毫无效验。正巧,门外传来脚步声,仆人通报是二爷楚歈回来,淮王忙道:“你二哥回来了,同他说去”
因为夷陵的事,樊束素来最怕的就是楚歈,这是人人皆知的。款款也不待楚歈站稳,一下投进他怀里,又是一番涕泗横流的哭诉,虽然极力掩藏自己的过错,只说自己、楚家对樊束有何厚恩,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在后悔了。
楚歈知道父亲传唤自己,必定是有大事,绝不是为了安慰妹妹的。既然是大事便耽误不得,因此向妹妹保证,过后会和樊束谈谈,这才好说歹说地把人劝走了,只是人走,那如雷贯耳的哭声似乎还萦绕在众人耳畔。
淮王拍了拍耳朵,苦笑道:“闹一闹也好,都不紧张了,接下来好好说说上林苑的事吧。”
皇帝还未到,上林苑中已经聚集了许多宫人、内侍。
虽然园囿中也备有留守,可人数不多,只是维持日常的清扫、修整、维护工作,何况圣恩不及之处,留下的人也容易懒惰,所以宫室毁坏、枝柯蔓生的现象也不少见,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因此,为了迎接定熙帝圣驾,早早就有工部的人来督办修缮,宫中的都知监也来校验前导警跸之事,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是,他们不知,定熙帝早已暗中安排了五千甲卒埋伏在上林苑四周,一声令下,就可封山,把这里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刑场。
及至立秋,帝王玉辂伴着憧憧旌旗驶出宫门,驾幸上林苑,紧随其后的是迤逦百里的官员队伍。皇帝的出行标志着百官的迁移,人心虽然散了,架子还在,沿途的百姓站在封锁区域外跂予一望,依旧是天~朝气象、汉官威仪。
一路上有不少山路,异常颠簸,可上元夫人从蜀地迁居来此,早就习惯了车马劳顿,虽有些疲倦,却不至于病倒,只是歪在芸娘膝头想着上林苑的事。
“你说,我该穿什么衣裳”她闲闲问道。
“那身戎装配上狮蛮玉带如何”芸娘想了想,答道。
“别人也能想到穿戎装的,我再穿这个,岂不是不够新奇。”
“总不能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吧,不合时宜得很。”
难难难上元夫人想着,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数着车轮起伏的拍子,想睡又睡不着,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在等着自己,必须盛装出席才行。
伴驾便是头等大事了吧
不,比这还要重要。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浮现,轻轻地告诉她。
就在她分神的时候,芸娘大着胆子掀开纱帘向后观瞧,楚歈的身影就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队伍中,跟随着帝王的旌旗一起走向上林苑。
那里,就是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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