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对两座刻在青史上的丰碑,哪怕最狂悖的儒生,也不敢张这个嘴、落这个笔。
……
见朱元璋面皮发僵、马皇后指尖发凉,连朱标几个也都张着嘴忘了合拢,燕长生略一停顿,笑着缓了口气:
“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牵强。”
“毕竟严格算起来,《天人感应学说》在文、景二帝那会儿,还没成形,更谈不上立规矩、定章法,压根没资格去‘管’那段岁月。”
他顺手抄起粉笔,转身朝黑板墙走去,边写边道:
“既然它管不了自己出生前的事,那就看它呱呱落地后的汉武帝朝——它总该灵验了吧?”
“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三月飞雪如席,入夏即洪流漫野,关东饥民饿殍盈道,死以千计!”
“汉武帝元封四年(前107年),盛夏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掘井饮泥,渴死者枕藉于途!”
“……”
“这时节,董仲舒已把这套学问理得清清楚楚、传得沸沸扬扬,理论上,天与人之间早该‘应’得严丝合缝。”
“可偏偏,旱灾、水灾、雪灾、蝗灾,照样一茬接一茬,半点不讲情面。”
“难不成——汉武帝也是个失德昏君?!!”
话音未落,燕长生忽然顿住。
汉武帝这辈子,不是正挥师北征匈奴,就是整军待发奔向战场,甚至把文帝、景帝两朝积攒的国库家底,连同自己几十年搜刮的财富,全都砸进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
照儒家那套标准来衡量,汉武帝怕真会被钉在“失德昏君”的耻辱柱上——至少“穷兵黩武”这顶黑锅,他是摘不掉了。
想到这儿,燕长生又补了一句:
“在我眼里,汉武帝足以与始皇帝嬴政比肩,堪称千古一帝;可在儒家士子笔下,他大概率真就是个德行有亏、刚愎自用的昏聩之主。”
“毕竟为打匈奴,他耗尽了文帝、景帝两代人苦心经营的府库,也榨干了百姓的膏血,民间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更别提晚年深陷巫蛊迷局,冤杀忠良、骨肉相残,确确实实是昏招迭出、倒行逆施。”
“若儒家硬要将这些天灾人祸、民不聊生,统统归咎于他德行崩坏,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既然如此,咱们索性跳过汉武帝谈谈。”
“他之后,还有汉宣帝刘询亲手缔造的‘孝宣之治’,政清人和,四夷宾服。”
“西汉覆灭后,又有光武帝刘秀白手起家,再造汉室,开创‘光武中兴’,百废俱兴,海内归心。”
“光武之后,明帝刘庄、章帝刘炟父子接力,稳扎稳打,史称‘明章之治’,儒风鼎盛,吏治清明。”
“再往后,和帝刘肇年少亲政,拨乱反正,迎来‘永元之隆’,边关宁靖,仓廪充实。”
“这么多承平之世,这么多执掌乾坤的汉家天子,总该有一两位,能入得了儒家法眼,被奉为仁君、圣君吧?!”
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听了,纷纷颔首,神情凝重。
暂且不论汉武帝在儒家心里到底算不算得上明君仁主。
单看孝宣之治、光武中兴、明章之治、永元之隆——哪一桩不是铁板钉钉的盛世图景?
倘若连这些亲手拨正乾坤、养活万民的帝王,都被儒家一概斥为失德昏庸,那无异于把整个汉代史一笔抹杀!
就算儒家胆大包天,也不敢公然宣称:为了死守《天人感应学说》的教条,就非得把一连串实打实的治世之君,统统打成暴虐无道的罪人。
真这么干,儒家就真成了自掘坟墓——别说士林清议,怕是连庙堂都容不下它!
到那时,哪怕背后站着几十万、近百万读圣贤书的儒生士子,天子也未必会再忍。
只怕一道旨意下去,刀光血影就要漫过太学宫墙!
因为这已不是学术之争,而是赤裸裸地要把皇权踩在脚下,逼天子低头,搞什么“君权由儒授”!
这样的局面,但凡有点手腕、有点骨气的帝王,绝不可能容忍半分。
天子至尊,至高无上——这是所有强势君主的共识,更是他们绝不退让的底线!
至于那些扶不起的软弱天子?压根不必多提。压在他们头上的,何止一个儒家?早被各方势力轮番骑在脖颈上了,还轮得到专挑儒家开刀?
“无论是西汉,还是东汉,两朝都曾有过仁德在位、励精图治的明主。”
“可翻遍两汉正史,光是有据可查、震动朝野的大灾大难,就多达三百七十五起!!!”
“这三百七十五起灾异之中——”
“蝗虫蔽日,毁尽禾苗,达五十次!”
“赤地千里,滴水难求,旱情爆发八十一回!”
“江河溃堤,城郭漂没,大水泛滥七十六场!”
“狂风拔树,屋宇尽摧,强风肆虐二十九遭!”
“霜冻突袭,雪封千里,严寒成灾九次!”
“疫病横行,十室五丧,瘟疫蔓延十三轮!”
“山摇地动,宫倾殿塌,大地震颤六十八回!”
“冰雹如斗,砸穿屋顶,雹灾频发三十五次!”
“颗粒无收,饿殍载道,大饥荒爆发十四起!”
燕长生每吐出一个数字,就像抡起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天人感应学说》的基石之上!!!
原本在朱元璋、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心里,那套学说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此刻却开始簌簌掉渣、寸寸开裂、轰然塌陷!
“除了西汉、东汉时期发生的自然灾害之外,如果细看史书的话。”
“同样被尊为‘天可汗’,缔造‘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
“他坐镇朝堂的岁月里,四海之内灾异频仍,从未消停。”
“水患尤为猖獗——贞观元年秋,关中连旬暴雨倾盆,河渠暴涨决口,田畴尽成泽国,饥民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贞观三年秋,洪涛翻涌,九州顿成汪洋,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奔命,流离失所!”
“贞观四年秋,三地江河溃堤,稻菽沉底,屋舍倾颓!”
“贞观六年正月,河南、河北诸州大水滔天,官道断绝,驿马难行!”
“贞观七年,三十州同遭水浸,舟行于市,牛羊浮尸蔽江!”
“贞观八年七月,三省千里泽国,堤溃如筛,仓廪尽毁!”
“贞观十年,二十八州洪水肆虐,哀鸿遍野,炊烟几绝!”
“贞观十一年七月,洛阳城垣半没水中,六百户人家家破人亡;同年九月,黄河咆哮决口,陕州、太原、河阳三地顿成孤岛!”
“贞观十六年秋,两州浊浪排空,良田化泥沼!”
“贞观十八年秋,十州水势汹涌,禾苗尽折,仓廪空悬!”
“贞观十九年秋,两州再陷洪流,耕牛漂没,犁铧沉底!”
“贞观二十一年七月,易州大水吞没村寨;同年,河北、驩州、泉州三地又遭灭顶之灾!”
“贞观二十二年盛夏,五州以上水漫金山,圩田崩塌,沟渠倒灌!”
“鼠患亦紧随其后——贞观十三年秋,建州鼠群如潮,啃尽青苗,掘穿仓廪!”
“贞观二十一年,渝州、渠州鼠祸横行,粟米未收先尽,粮垛空余碎屑!”
“贞观二十二年,戎州鼠阵蔽野,田垄间吱吱不绝,夜不能寐!”
“霜灾亦频频发难——贞观元年八月,三省诸州寒流突袭,秋禾一夜枯槁,霜粒凝枝如刃!”
“贞观二年八月,河南、河北霜重如雪,穗实尽黑,颗粒无收!”
“贞观三年秋,北境数州早霜压境,黍稷冻毙于穗,牧草尽萎于原!”
“更兼疾疫横行——贞观十年、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二十二年,六度大疫席卷南北!”
“此非寻常伤风咳嗽,而是腹绞如割、肠溃如腐、肤烂见骨的恶症,病者七日即殁,阖村闭户,棺木叠山!”
“若依《天人感应之说》推演——那位开创‘贞观之治’、受万邦跪呼‘天可汗’的唐太宗李世民……”
“别说圣君仁主了,怕是拿桀纣比他,都算抬举了——毕竟桀纣在位时,史册所载水旱瘟蝗,还远不及他这二十三年密集!”
燕长生嘴角一扯,眼神锐利如刀,冷笑掷地。
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皇子朱樉、朱棡、朱棣等人,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喉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https://www.blqukan.cc/45306_45306080/369756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