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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可他们敢吗?!


要验这学说真假,最干脆的法子,就是当场朝天啐一口唾沫!

实践才是照妖镜,不是空谈的纸灯笼。

倘若怒骂之后,天幕撕裂、电蛇狂舞,当场劈死骂天之人——那“天人感应”,便确凿无疑;

可若骂完只余风过窗棂、日头稳稳悬在中天,连片云都没聚起——那所谓感应,不过是蒙尘的旧铜镜,照不出半点真章。

朱樉额角沁出细汗,嘴唇翕动良久,才硬生生憋出一句:“燕先生寻得土豆、种活万民,功德盖世,堪比古之圣贤!”

“圣人开口,天亦容让三分——所以未降祸,理所应当!”

燕长生听罢,唇角微扬:“这话倒也算圆得过去。”

“既说我够格骂天,那秦王殿下,您自个儿算不算圣人?”

“来,请移步窗边,朝天吼上几句——若真有雷劈下来,我燕长生立马摘下这顶草帽,给您磕三个响头!”

“若您觉着自己是皇子,血脉沾着龙气,勉强沾了点圣贤边儿……”

“那外头站着的锦衣卫,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您随便点一个,让他探头出去,骂它三句‘老天不长眼’,看看天公敢不敢劈他一道焦黑的雷火!”

他边说边抬手,掌心向外,姿态坦荡,像邀人共饮一杯清茶。

这农学院建时,他亲手画过避雷图:每栋楼脊都钉着锃亮铜针,屋檐四角暗藏导线,直通地下深井。

眼下又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连一丝闷雷的影子都没有。

就算真撞上百年难遇的晴空霹雳,人在屋里,窗外布满铜针,朱樉被雷亲一口的概率,比中头彩还稀——怕是连亿万分之一都不到。

真要是他刚张嘴骂完,头顶就“咔嚓”一道紫电劈下来……

燕长生倒要挠挠头问一句:地球OL这游戏,怕不是连补丁都没打,直接崩了内核?

朱樉盯着那扇敞开的窗,犹豫再三,终究被一股莽劲儿推着走了过去。

他探出身子,仰头望天,嗓门扯得又亮又冲——

“苍天!老子是你爹!!!”

话音未落,教室后排传来一声短促冷哼,如刀出鞘。

朱樉浑身一凛,猛地想起——他爹是天子,是“天之子”。

他管老天叫爹,岂不等于把皇帝老子按在地上,喊了声“孙子”?!

念头刚转,后颈一凉,他霎时噤声,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骂天越狠,越像在父皇脸上甩耳光——这账,他可不敢算。

秦王朱樉顿时面皮发烫,讪讪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可别看他只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却震得梁上尘灰都簌簌往下掉,而头顶的苍穹却稳如磐石,连一丝褶皱都没泛起。

别说惊雷炸裂、电光撕云了,连半片阴云都吝于飘来。

至此,秦王朱樉心里那点残存的敬畏,彻底被戳了个窟窿——《天人感应之说》,果然是一纸空谈。

可秦王朱樉的疑云刚散,晋王朱棡却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若这学说纯属虚妄,那为何历朝天子一旦昏聩暴戾,四方就真会灾异频发?!!”

……

《天人感应》能横行数百年,叫无数人信得死心塌地,关键就在一点:那些荒唐君主在位时,灾祸往往也来得格外狠、格外密。

正因如此,它才被奉为金科玉律,越传越神。

什么“君失其德,天降灾异以儆效尤”,翻翻史册,这类说法比比皆是。

每逢讲学,那些儒门经师、太学博士便常拿这些例子敲打皇子们,句句带刺,字字含诫。

可刚才燕长生偏当着众人面,冲天怒斥,秦王朱樉也跟着骂了一通——结果老天爷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边是史书白纸黑字记下的灾变,一边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无声嘲弄。

两股力道狠狠撞上,晋王朱棡脑子一懵,话便脱口而出。

燕长生早等着这一问。

他要掀翻这根柱子,怎会不先摸清每一道榫卯?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晋王朱棡,忽而一笑,开口问道:

“汉文帝、汉景帝,算不算仁厚明断的圣主?!!”

晋王朱棡眼神微滞,一时没琢磨透这弯子怎么绕的。

但答案早刻在青史里——单一个“文景之治”,便足以压住所有质疑。

所以他略一怔后,便斩钉截铁应道:

“自然算!‘文景之治’四字,便是盛世铁证,岂容置喙?!!”

燕长生听罢,唇角轻扬,笑意渐深:

“好,既认他们是明主、仁主,那咱们就掰开来看——他们在位那些年,天下果真风调雨顺、万方无虞?!!”

话音未落,他已执起粉笔,转身走向黑板,边写边念,字字清晰:

“汉文帝三年(前177年)、九年(前171年)、后元三年(前161年),西汉多地旱涝交攻,此起彼伏。”

“尤以文帝后元三年秋为甚——关中淫雨连下三十五日,渭水漫堤,汉江倒灌,千里泽国。”

“文帝元年(前179年)四月,齐楚大地骤然震颤,二十九座山峰同日崩裂,地涌洪流,吞田毁舍。”

“文帝前元四年(前176年)六月,中原腹地突降大雪,禾苗尽覆。”

“景帝中三年(前147年)秋,黄河两岸赤地千里,蝗群蔽日。”

“景帝四年(前153年)夏,蝗灾再袭,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景帝中六年(前144年)三月,中原又逢罕见暴雪,冻毙牲畜无数。”

写完最后一笔,燕长生回身,目光直落晋王朱棡脸上,笑意里透出几分锐利:

“您瞧,明君坐镇的年头,不是大旱就是溃堤;

不是山崩地裂,就是雪埋麦垄——二十九座山,一日之间全塌了!”

“不是山体垮塌,就是地动山摇!”

“不是地动山摇,就是暴雨暴雪!”

“不是暴雨暴雪,就是蝗虫蔽日!!!”

“照《天人感应之说》的逻辑推下去——汉文帝、汉景帝在位那几十年,灾异频发、接二连三。”

“他们别说当什么明君、仁君了,怕是连夏桀、商纣都得喊声前辈,称一声‘德行尽丧、倒行逆施’的昏暴之主吧?!!”

“毕竟按这学说讲,唯当天子失道、政令苛酷、倒行逆施,老天才降下灾异敲打警示。”

“反过来,若天子真有仁心、有明断,上天自会风调雨顺、四海晏然,哪还容得下半点灾殃?”

脑子嗡的一声。

朱元璋脑子嗡的一声。

马皇后也跟着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皇子,个个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他们只从史书里读到过,“文景之治”是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却压根不知道——就在那片被夸了两千年的祥和底下,竟埋着一连串山崩、雪灾、大水、蝗灾的实录。

这也难怪。这类灾情记载,向来冷门又琐碎,若非燕长生为驳倒《天人感应之说》,专程翻烂竹简、查遍郡国奏报,谁会去扒拉这些?

寻常人眼里,也就司天监的老吏,或是世代守星观气的寒门世家,才肯耐着性子记一笔、考一回、存一档。

可朱元璋、马皇后,还有朱标、朱樉、朱棡、朱棣他们,以前知不知晓这些灾情,其实不打紧。

要紧的是——汉文帝、汉景帝年间那些扎眼的灾异,已足够把《天人感应学说》掀个底朝天,戳穿它不过是套经不起推敲的虚架子!!!

道理太直白:照它讲,明君坐朝,该是五谷丰登、百害不生;可现实呢?

汉文帝、汉景帝那会儿,旱涝蝗震轮番上阵,灾情多得数不过来。

只不过这两位手腕过硬、调度有方,硬是在风雨飘摇中稳住社稷、蓄足国力,最终托起一个实实在在的“文景之治”!!!

除非儒家真敢翻脸不认账,把汉文帝、汉景帝直接钉在耻辱柱上,斥为无德昏聩之君!!!

可他们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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