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又降下了哪一桩灾殃？
“天应人之法，常借灾异敲打警示，逼人自省、催人改弦。”
“于是才有了‘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
“也才有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还有那句斩钉截铁的‘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这些话，看似散落各处，实则同出一源，皆为天人感应的筋骨血肉。”
燕长生讲得字字落地，不绕弯、不堆砌，像用竹尺量过一般利落。
台下众人听得屏息凝神。
朱元璋手按膝头，马皇后微微前倾，几位皇子个个脊背挺直，眼不眨、笔不停。
他们熟稔的是董仲舒之后那套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天人感应学说》——那是被奉入庙堂、刻进律令、写进诏书的成熟体系。
可这学说刚破土时的模样，它的根须如何伸展，枝叶怎样萌发，却极少有人细究。
燕长生未歇气，接着道：
“当然，这类‘天人相感’的念头，并非孔子独有。”
“《春秋公羊传》里，十六次郑重其事地写道：‘此何以书？记灾也。’
又三十二回反复申明：‘此何以书？记异也。’比如‘大雩。大雩者何？旱祭也。然则何以不言旱？言雩则旱见；言旱则雩不见。何以书？记灾也。’”
“东汉何休注解时一针见血：‘旱者，政教不施之应。先是桓公无王行，比为天子所聘，得志益骄，去国远狩，大城祝丘，故致此旱。’”
“依他看来，一场旱灾，就是朝纲松动、政令失温的回声——这正是天人感应最赤裸的显形。”
“再看墨子，更干脆：‘人利人者，天必福之；人贼人者，天必祸之。’
这‘福之’‘祸之’，不是玄虚报应，而是天意对人间善恶的即时裁断——同样是天人感应的硬核表达。”
“到了西汉武帝朝，董仲舒出手了：他一手紧握孔子仁政之本，一手攥住《公羊》灾异之锋，再把墨家‘天志明罚’的筋骨嵌进去。”
“最后熔铸成形、推至巅峰、镀上神光！！！”
“这才诞生了震古烁今的《天人感应学说》！！！”
话音未落，朱元璋眉峰一跳，马皇后指尖微顿，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几人齐齐抬眼，瞳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谁曾料到，董仲舒那部被尊为圭臬的《天人感应学说》，竟不只是孔门薪火的延续——它还悄悄接续了《公羊》的灾异警策，更暗中吸纳了墨家的天罚锋芒！！！
这层底色，从未从儒门讲师口中听过半句。
在那些经师教授嘴里，《天人感应学说》从来都是董仲舒凭一己卓识，以孔孟之道为基，独运匠心、抽丝剥茧、层层推演而成的纯正儒学结晶。
至于《公羊传》里头的灾异论，还有墨家主张的天罚观，算哪门子学问？！！
儒家典籍浩如烟海、义理精微，何须拾人牙慧，去攀附什么《公羊传》或《墨子》里的只言片语？！！
可话音未落，朱元璋、马皇后，连同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皇子，心头猛然一亮——
他们顿时参透了：儒门为何死死捂住《天人感应学说》实则承袭灾异论、糅合天罚观这档子事，半个字都不肯提。
无非是怕损了自家道统的纯粹性，更想把儒家捧上神坛，坐稳天下第一等学问的交椅！！！
学派角力之间，这类遮掩、粉饰，本就司空见惯。
“董仲舒这套《天人感应学说》，骨子里就扎着两根硬刺。”
“第一根，叫‘灾异示警’。”
“它断言：‘凡灾异之源，皆起于朝纲失序。’君王逆天而行，弃仁背义，老天爷便降下异象，敲响警钟；若警而不悟，便再加雷霆之威，以震其心！”
“说白了，旱涝蝗疫、星变地震，全不是偶然——根子就在龙椅上那位施政不公、用人失当、德行有亏！”
“第二根，叫‘天人同构’。”
“它讲：‘天分阴阳，人亦含阴阳；天之阴气动，人之阴气必应；人之阴气盛，天之阴气亦随之翻涌。此乃一气贯通之理。’”
“气，既是天地呼吸的脉搏，也是刑赏裁断的凭据——阳主生养，是德；阴主肃杀，是刑。”
“更进一步讲，百姓安乐、人心淳厚，则天地清和，万物欣荣；若世道崩坏、民心离散、志意乖戾，则气机紊乱，灾殃自生。”
“靠着这两条铁律，董仲舒把‘天’塑成了至高无上的主宰，而天子，便是祂钦点的唯一代言人，奉天承运，不可违逆！！！”
“天子之权，来自九霄云外，居于九五之尊，号令四海，唯我独尊！！！”
“如此一来，君权被彻底神化，皇位被牢牢焊死在天命基石之上，既镇得住宵小作乱，也压得下藩王野心，更让那些暗中磨刀、觊觎神器的人，连念头都不敢冒头。”
“同时，也为君父至高无上的地位，备好了堂堂正正的理论凭据。”
“这，就是《天人感应学说》真正的用意与分量。”
“而正因为有了这套学说撑腰，又牢牢攥着士林喉舌、乡野教化、科举取士的命脉，”
“儒家才敢自称《降龙学》——降的是龙，驯的是心，伏的是天下！！！”
……
燕长生搁下粉笔，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面写满《天人感应学说》来龙去脉、嫁接痕迹、思想源头的黑板，不再开口，只静静凝视朱元璋、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任他们自己咂摸、掂量、思量。
良久，秦王朱樉喉头滚动，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住燕长生，声音发紧：“莫非……这《天人感应学说》，全是虚的？！！”
朱樉不蠢。从燕长生一路拆解其萌芽、成形、拼凑来源的过程里，他早听出了那股藏不住的讥诮——像刀尖挑破纸面，干脆利落。
那抹讥诮明明白白告诉他：什么天人感应？
不过是糊弄人的障眼法！！！
可问题是，从前他信得比谁都真，跪得比谁都勤！！！
面对朱樉的诘问，燕长生没答半个字，转身踱到窗边，“哐当”推开窗扇，探出半截身子，仰头朝天，嗓门洪亮、字字凿地：
“老天爷，你爷爷在此——！”
“天老爷，你是我亲孙子——！”
“有种现在就劈死我，别光打雷不下雨——！！！”
……
连吼三声，余音未散，燕长生已神色如常，缓步踱回讲台旁，袖口微扬，风过无声。
教室里，朱元璋、马皇后，连同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皇子，全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燕长生身上。
那时节，老天爷仍被奉为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存在。
越是位高权重、饱读诗书的人，越不敢对苍穹吐半个不敬的字眼。
可方才燕长生那一句句直刺云霄的斥骂，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青砖——
朱元璋眉峰骤拧，马皇后指尖一紧攥住袖口，几位皇子更是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
这般当众掀了天幕、指着九霄破口大骂的胆魄，对他们而言，不亚于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讲台上的燕长生眸光一沉，径直落向朱樉：“若真有‘天人感应’，我方才那番狂言，早该引得天火焚身、雷霆贯顶，劈得我尸骨无存才对。”
“可我现在，衣衫齐整，站得笔直，连根头发都没焦。”
“请问——天意感应到了什么？！”
“又降下了哪一桩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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