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定调权’、‘释义权’、‘发声权’
——若由他亲口道破“儒家掌控话语权”，旁人只当他又在挑刺、甩脸子、踩儒门。
毕竟他贬儒、驳儒、嘲儒的言行，早不是新鲜事。
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谁心里没数？
所以这话，必须由他们自己悟出来、咬牙吐出来、亲手钉在板上！
唯有如此，才扎得进心，立得住脚！
话音落地，朱标怔住了，朱棣僵住了，朱樉、朱棡等人也全愣在原地，像被雷劈过一般。
儒家？！！
竟是儒家？！！
天子金口玉言，竟还压不过一群读书人的笔尖舌尖？！！
尤其太子朱标，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圣贤之道，跪的是孔孟牌位——他本就是儒门最正统的传人之一！
可他万万没想到，儒门早已悄然抽走天子喉舌，把“谁该说话、怎么说、说什么”的权柄，攥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儒家，真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手腕？！！
朱元璋却不管众人惊愕，只将目光牢牢钉在燕长生脸上，声音低沉如铁，又裹着浓重疑云：
“咱信，就是儒家！”
“可老四说得没错——儒林再大，也不过是大明疆域里的一片文脉；咱掌着万里河山、六千万生民，一纸诏书，山河变色，百姓俯首！”
“可为何偏偏在这张嘴、这支笔、这股风头上，咱反倒输给了他们？！！”
“咱就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把‘说话的份儿’，从咱手里悄无声息抢走的？！！”
燕长生不答，只转身执粉笔，在身后黑板上利落写下【2+5】、【50100】两组数字。
旋即回身，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
“道理极简——谁能在天下人耳边开口，开口的人又够不够多，才真正决定谁握着舆论的命门！”
“陛下，您坐镇天下，令出如山，六千万人听您号令，靠的是什么？！！”
朱元璋浑身一震，如遭电击，脊背绷直，瞳孔骤缩——那一瞬，他全明白了。
不仅明白燕长生所指，更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己为何输在了“说话”这件事上。
讲台上的燕长生压根没看朱元璋眼中闪过的顿悟，侧身抬手，“嗒、嗒”两下叩在黑板上【2+5】那组数字上，指节清脆，示意此处是筋骨所在，随即声音沉稳地续道：
“真正撑起这局面的，是眼下大明京师与各省府州县里，实打实的两万文官、五万胥吏！”
“说白了，陛下的一句话、一个念头，为何能叫千万人闻风而动、群起响应？靠的就是这两万张嘴、五万双手——他们是陛下的喉舌，更是陛下的手脚！”
“正是靠着他们对圣谕的复述、对政令的诠释、对民心的铺陈，那些原本悬于庙堂之上的言语与律法，才真正落地生根，在千家万户间掀起滔天声浪。”
“更关键的是，这七万人，还牢牢攥着大明舆论的缰绳。”
“数千万百姓说什么、信什么、驳什么，表面看是自发所为，实则处处映照着这两万文官、五万胥吏的引导方向与裁断尺度——他们不发话，风不动；他们一开口，浪就起。”
“这，就是握紧舆论命脉的真章……”
“可儒家呢？！！”
燕长生食指猛地戳向黑板另一处——【50100】，指尖如刀，声调陡然拔高，字字砸落：
“天下正在读书的儒生、已入仕或未入仕的文士，加起来少说五十万，多则近百万！”
“这几十万张嘴，每一张，都是儒家的喉舌！”
“陛下靠七万人，把舆论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儒家却凭着数十万、近百万支笔、百万张口，把舆论拉向他们认定的方向。”
“同一道政令，同一个县城，或许只有一名吏员轻描淡写夸一句‘利民’，但转眼就有七八个秀才、举人、书院学子轮番痛斥‘扰民害政’！”
“你们倒说说，百姓日日耳濡目染，最后信谁？！”
“更要紧的是——这两万文官、五万胥吏，本就是从儒门里走出来的！”
“一旦圣意所向，触了儒门根基，伤了他们的田产、坏了他们的规矩、削了他们的权柄……”
“这些人，还能不能毫无保留地替陛下传声？还愿不愿真心实意地为朝廷张目？怕是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若说陛下的威望，是这七万人所凝聚出的朝堂分量；”
“那儒家的分量，便是千年积淀的道统分量，叠加上眼下这几十万、近百万儒生各自背负的乡望、文名、士林口碑——双股劲儿拧成一股绳！”
“这么一对比，谁的声势更隆、公信更重，还用明说吗？”
“至于这舆论的舵盘，为何始终握在儒家手里——你们心里，该有数了吧。”
……
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全都下意识点头。
懂了！
透亮了！！
简直通体舒坦、豁然开朗！！！
原来掌控舆论，并非玄虚之术，而是最实在的较量——看天下有多少人，心甘情愿为你发声、挺你到底。
一位天子，集两万文官、五万胥吏之力，将话语化为政令、将政令化为风潮，本该是这世上声音最响、回音最广之人。
寻常时候，的确无人能在声势上压他一头。
可儒家背后，站着的是几十万、将近百万的读书人——寒窗苦读的秀才、埋首经卷的举人、坐拥门生的进士，个个咬紧牙关为儒门立言发声！！！
这几十万、将近百万的儒林子弟，正是儒家攥紧天下话柄、左右朝野风向的铁杆根基。
难怪儒家能稳稳掐住天子耳畔的舆论命脉，把“谁该说话”“说什么话”“怎么说话”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
只要这几十万、将近百万的儒门子弟不散，儒家就永远能把住这张嘴、这张舌、这张笔！！！
可谁敢真让这几十万、将近百万的儒门子弟倒下？！！
前元不敢，今明更不敢。
一旦断了这批人，朝廷选官的源头便几近枯竭——科举停摆、吏员断档、衙门空转。
而没了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补进六部九卿、州县衙署，大明这台庞大机器很快就会锈死、瘫痪。
不出三五年，地方失序、流民四起、边镇崩解，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江山倾颓、社稷易主，怕是连挽狂澜于既倒的机会都不会有！！！
或许早有人隐隐察觉：天下人开口闭口，说的全是儒家的话；是非曲直，判的全是儒家的理。
但要真正看透这一层，此人必得是饱读诗书、通晓典章的顶尖人物。
可这些顶尖人物打哪儿来？！！
还不是从孔孟之教里长出来的？不是靠四书五经熬出来的？不是在儒门书院、私塾讲席、乡试贡院里一层层筛出来、养出来的？
这样一个从小诵《论语》、长于礼法、浸染儒风、功名尽系儒门的饱学之士，他会亲手揭穿儒家早已垄断天下话语权这个真相吗？！！
绝不会！！！
因为揭穿它，等于自毁文名、自绝仕途、自断后路——更等于亲手斩断自己子孙日后跻身那几十万儒林子弟的唯一阶梯。
老话讲得明白：个人可以背叛出身，但整个阶层不会背叛自身利益。
也许真有零星几个儒门叛逆，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谋划掀翻这张儒门话网。
可区区几个孤臣孽子，拿什么撼动整座儒林山岳？！！
纵使天子亲自撑腰，照样掀不动半片瓦砾！！！
若是个别儒门叛逆妄图撬动这根舆论支柱，儒林上下只需一声号令，便能将其碾作齑粉、剔出名册、钉上耻柱。
若是天子亲自出手，要掰开儒门攥着的这张嘴——那儒林也不介意另捧一位新君登基！！！
当然，换天子哪是儿戏？像朱元璋这般白手起家、手握百万雄兵的洪武大帝，儒林再硬气也不敢轻捋虎须。
可到了老朱家子孙手里，尤其是中后期那些幼弱登基、倚重文官的天子，儒林合势一推，换个皇帝还真不是没干过——他们确实换过！
讲台上的燕长生，目光扫过朱元璋、马皇后，又缓缓掠过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声音沉静却字字如凿：
“所谓舆论话语权，就是对天下万事的‘定调权’、‘释义权’、‘发声权’。”
“谁握住了它，谁就能把自家的道理说成公理，把自家的私利说成大义，把自家的念头变成万民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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