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交易会
“燕先生……”
“燕学士……”
“燕博士……”
江东市集,人声鼎沸。燕长生缓步而行,沿途但凡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商户,纷纷拱手招呼,满脸堆笑。
他却只是淡淡点头,神色清冷,不多言语。
这年头的大明,洪武治下,商人地位低得可怜。
虽说他那个国子监算学博士的职位,被祭酒孔克表一纸令下给革了,但他身上还挂着翰林院学士的从九品官身——否则当初也进不了国子监执教。
只要有这层官皮在,眼前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哪怕腰缠万贯,只要背后没靠山,见了他也得低头哈腰!
别说商人了,普通农户都比他们体面得多!
朱元璋当年定下“重农抑商”的铁律,可不是说着玩的。
农民能穿绸、纱、绢、布四样衣料,商人呢?只准穿绢、布两种。
科举受限,入仕艰难,处处设卡,步步打压。
洪武年间的商人,活得跟地下党似的。
也难怪到了明末,这群人彻底翻脸不认人,勾结外敌,疯狂倒戈,把大明江山一点点蛀空卖尽。
燕长生每每想到此处,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市集最中央那座最气派的商铺。
抬头一看,匾额上四个大字:杨氏商行。
推门而入,声音冷冽:
“最近,有番商来吗?!”
柜台后,掌柜正伏案记账,闻声猛然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一个箭步绕出柜台,躬身作揖,语气热切:
“哎哟,燕学士!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燕长生在南京城外这几大集市——江东、龙江、来宾街——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一来痴迷番邦奇物,二来出手阔绰,三来……人家手里攥着琉璃宝贝!
但凡看中哪件东西,抬手就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甩出来,谁不眼红?谁敢不巴结?
一个琉璃宝不够?那就三个、五个,干脆七八个一起砸!
这些琉璃宝的价码,比起他盯上的那件货,简直像是拿金砖换芝麻——少则贵出三五倍,多则翻上十倍、几十倍都不止!
燕长生因此落了个外号,叫“燕琉璃”。不过这称呼没人敢当面喊,只敢在背地里悄悄传。
毕竟对一位从九品的翰林学士来说,这名字听着像捧,实则带刺——说白了,就是个烧钱显摆的主儿。
可对这些混迹市集的老商贾而言,燕长生却是顶讨喜的客:官身在身,出手还阔绰得离谱,谁不乐意伺候?
“最近没有番商靠岸。”掌柜凑近燕长生耳边,压低嗓音,“海路凶险,那些海外来的胡商,能活着到大明,都是踩着尸骨爬过来的。”
“不过午后我们自家办了个小场子,有些刚从番商手里收来的稀罕物。”
“燕学士若有兴致,不妨留步片刻。”
话音未落,燕长生已从怀中随意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在这年头,唤作琉璃珠。他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抛,精准落进掌柜掌心。
“安排。”
掌柜捏着那颗珠子,指尖微颤,眸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喜意。
就这么一颗珠子,转手就能换几千钱!几句话的功夫,白赚一场横财——这样的客人,哪个商人不爱?
收下珠子后,他腰杆弯得更深,语气热络了三分:“燕学士,请随我来。”
随即引着燕长生往后院雅间去了。茶水点心流水般送上,热气不断,恭敬不敢少半分。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交易会将启,掌柜才亲自出面,领着他登车,驶向城中某处不起眼的小酒楼。
楼不高,三层木构,门脸寒酸。门口立着两个魁梧力士,一左一右,盘查森严,没名帖休想进门。
踏入其中,迎面是一座略高的台子,形制竟与前世拍卖行有几分神似。两侧空旷,陈设老旧,墙皮斑驳,连桌椅都泛着岁月的灰。
要说排场,真是寒碜到了极点。
可正因如此,才合了这世道的规矩——朱元璋重农抑商,商人再有钱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哪敢张扬?
但别看这地方破,二楼坐的那几位,个个都是藏锋于市的狠角色。
巧的是,燕长生为寻番商之物,早和这些人打过不少照面。
渠道?只有他们手里才有。货源?也只有他们能摸到。
所以他一眼扫过去,便认出来了。
“晋商、陕商、燕商……还有你们徽商。”
他轻笑一声,目光流转:“呵,好一个‘小型’交易会。”
人不多,却全是跺一脚震三省的地头蛇。
别看他们此刻端茶静坐,若真联手控市,整个大明的商路都得打个哆嗦!
当然,没人敢真干。
因为朱元璋的刀,从来不讲情面。
不管你位极人臣还是富甲天下,只要胆敢搅动国本,脑袋照砍不误!
……
燕长生拾阶而上,二楼几位大商贾见了,也只是微微颔首,点头致意罢了。
绝无掌柜那般卑躬屈膝。
毕竟走到他们这一步的,背后哪个不是拴着朝中重臣?有的干脆就是勋贵暗线,替主子洗银敛财的白手套!
区区一个从九品翰林学士,还不够资格让他们起身相迎。
要不是燕长生以往花钱如流水,豪气冲天,他们连头都懒得点一下。
等燕长生在二楼坐定,没过多久,楼下又是一阵喧闹。人还没露面,嚣张的声音已经先砸了进来。
“这就是你说的小型交易会?!”
“破瓦寒窑,灰头土脸,也配叫珍品集会?!”
“真能淘到稀世奇宝?你要是敢耍我——”那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这商行在应天府连门板都立不起来!”
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摇着步子闯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怀里还搂着个娇滴滴的美姬,笑得花枝乱颤。他眉宇间尽是不屑,眼神扫过全场,像看一堆烂菜叶。
“胡少爷您别急,楼上这位,全是大明各地赫赫有名的巨贾。”
掌柜的连忙赔笑,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语气卑微却不失稳重:“咱们不仅通货南北,连南洋、扶桑、吕宋的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
“哼,最好如此!”
那胡姓公子冷哼一声,甩开美人袖子,径直踏上楼梯,靴底重重踩在木阶上,震得楼板轻响。
这一幕落地,场内恢复短暂平静。
不多时,一位身形精瘦、双目炯炯的老者踱步至一楼中央高台。他站定,环视一周,朗声道:
“诸位赏脸驾临,老夫姓李,大家唤我一声李掌柜即可。”
“今日这场交易会,由我主持。所出之物,皆为各大商路秘藏,或是海外奇珍,绝非市井俗物可比……”
话刚出口,又被粗暴截断。
“少废话!再啰嗦一句,我现在就叫官差把你锁了!”
李掌柜笑容一僵,但很快压下情绪,微微颔首,仿佛早已知情对方身份,只道:
“好,既然等不及,那老朽便开门见山。”
他抬手一挥,声势陡起:“第一件拍品——南海极品美人珠!”
“此珠如婴拳大小,光润无瑕,流转生辉,乃千年难遇的海中至宝!”
“底价五千两白银,竞价开始!”
……
一件件旁人眼中的天价奇珍接连登场。
但在燕长生眼中,不过浮光掠影。他端坐二楼,慢啜清茶,目光淡然掠过人群,像是看戏的局外人。
整场交易,其余大商贾皆沉稳持重。
即便偶有撞宝,也不争不抢。顶多跟上几轮,一旦价格超限,便拱手一笑,退得体面。
唯有那个胡公子,跋扈得不像话。
只要他看上的东西,必定势在必得。哪怕已有商贾抢先出价,也不管不顾地往上压。
更诡异的是——每回他一出手,先前跟着他的中年掌柜便会悄然靠近对手,附耳低语几句。
下一瞬,对方脸色微变,立刻收声,不再加价。
仿佛一道无形禁令,谁碰谁退。
直到压轴之物登场。
(https://www.blqukan.cc/45306_45306080/3697582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