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命运捆绑，谁敢躺平？
朱元璋一挥手，宫女太监鱼贯退出，殿内霎时只剩二人。
待四下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裂帛：
“妹子，你说……咱定下的皇室宗亲俸禄制，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
接着，他将燕长生所言一字不落道来——大明短则二百年，长则三百年，必将亡国。
条分缕析，数据推演，层层递进，仿佛有人撕开天幕，把两三百年的未来血淋淋摊在眼前！
马皇后听罢，指尖微颤，脸色微变。
那个年代的人，信命，敬天，对未来多是讳莫如深。
即便真有通晓天机者，也只敢点到即止，语焉不详。
何曾有人如燕长生这般，用数字、逻辑、趋势，把一项制度如何一步步拖垮一个王朝，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也知道，咱是真怕啊。”
“穷怕了，饿怕了。”
“咱爹娘，就是活活饿死的！”
朱元璋眼底泛红，嗓音沙哑：“所以咱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立下规矩——老朱家的子孙，绝不能再挨饿受冻！再苦不能苦血脉，再难不能断饭碗！这才定了宗室俸禄。”
“可谁能想到……这一片护犊子的心，反倒成了剜大明心头肉的刀？！”
“三百年后，拖垮江山的，不是外敌，不是叛乱，竟是咱亲手定下的制度？！”
“呵……真是造化弄人！”
他仰头闭目，胸口起伏，似有千斤压着喘不过气。
其实他也想过，大明会不会有一天走到尽头。
他设想过昏君误国，权臣篡位，异族入侵，天灾横行……
每每思及，便更拼命理政，恨不得把未来百年的路都铺平了。
哪怕亡国终将来临，他也想让它——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根埋入地底的毒刺，竟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
正是他那一念慈心，那一纸恩诏，将在未来啃尽大明的膏血！
马皇后沉默良久，忽而启唇：
“既然是子孙繁衍太多，养不起……那日后只养嫡脉长子，如何？”
“如今有几个藩王，将来就只供几个。其余旁支，自谋生路。”
“这样一来，始终不过十几二十人，总不至于压垮国库吧？！”
朱元璋摇头苦笑，眼角皱纹深深扯开：
“妹子，难就难在——一碗水端不平啊。”
“不怕少，就怕不均。”
“要是真只养嫡长子一个，那现在老二、老三、老四这些藩王，大明还供不供？！”
“说到底，他们也不是嫡长子。”
“不供？那他们还算哪门子的藩王？！”
“往后还能指望他们跟标儿联手，内外呼应，共守大明吗？！”
“就算头一代的老二老三算是特例，从第二代开始才实行‘只养嫡长’——”
“那将来标儿那一堆儿子又算什么？！”
“不说远的，雄英要是立为太孙，允文他们这些孩子呢？！”
“标儿是对自己亲生的开恩破例？还是冷下心肠，亲手把他们推出门外？！”
“若他对自家孩子网开一面，却对其他藩王子孙铁面无情——他那些兄弟能服他？！”
“可若连自己骨肉都不放过，那等他一走，皇位之争必见血光！！”
“因为不争，就什么都没了；争，反倒还有一线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你想想，将来标儿宫里的妃嫔、那些年幼的皇孙，心里会怎么想？！”
马皇后听到这儿，眉头也紧紧锁起。
倘若朱标继位后真铁面无私，连个闲散富贵王爷都不给自己的儿子留一条活路——
那第三代皇位的争夺，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争，一无所有；
争，哪怕九死一生，好歹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登顶。
这种绝境之下，就算皇孙们不想斗，背后的母妃也不会罢休。
母凭子贵啊！
她们拼尽全力嫁入东宫、登上凤位，图的不就是那一份至高无上的荣宠？
如果到头来，身为天子妃、皇子母，竟还不如一个朝中大员的妻妾体面——
那何必困在这深宫？干脆嫁给权臣，反而更能保全自身与子女的尊荣！
“真到了那一天——”
“哪怕我留下‘立嫡立长’的祖训，怕也压不住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皇子皇孙。”
“太子、太孙又不是皇帝！”
“只要他们倒了，别人就有机会上位！”
“再大的风险，也有人敢赌命一搏！”
“到那时，整个大明必将因储位之争撕裂。”
“轻则朝堂震荡，人人自危；重则内耗崩塌，国势衰微，甚至有倾覆之危！！！”
朱元璋眼神沉如寒潭，仿佛已窥见未来——
一旦推行“一视同仁”，断了其余子孙供养，夺嫡惨剧将不可避免地爆发。
“更何况，这根本违背了我设藩王的初心。”
“我封藩，是希望我老朱家血脉同心同德，内外呼应，互为倚仗，共同撑起大明江山。”
“前朝为何覆灭？主弱臣强！皇帝孤立无援，各地将帅各怀异心。一有叛乱，顷刻瓦解——这才让蒙元趁虚而入！”
早年红巾军起，他亲眼见过太多蒙元官吏临阵倒戈、贪生怕死。
再加上对文武百官始终存着一分戒心——
朱元璋打心底不信，能把偌大帝国交到外人手里。
国家逢大难时，官员未必肯拼命；
但老朱家的人不同。
这天下，是他们朱家的天下。
江山流的是朱家的血，谁会不对自己的家业上心？
当国家面临大灾、大难、大变局时，老朱家的子孙，凭什么不拼尽全力、肝脑涂地？！
这就像一家公司——天子是董事长，手握生杀予夺的最终拍板权。
文武百官呢？不过是无股无权的普通打工人。公司黄了又如何？换个东家照样打工，谁当下家不是干？忠心与否，全看心情。
而那些藩王不同。他们是持股的高管，有分红，有话语权。
一旦公司崩盘，他们未必会陪葬，但身家地位必然暴跌；可若公司蒸蒸日上，年底分利时，他们才是真正的赢家。
所以哪怕不谈忠义，只算私账，这些“股东型”藩王也会死命护盘，拼命拉业绩——因为利益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正是朱元璋当年分封诸子的底层逻辑。
更何况，洪武年间的藩王，虽无裂土称王之名，却有割据一方之实。
一个藩王，少则统率一卫，多则三卫兵马。
一卫之兵，动辄五四千，巅峰可达六千余人。
顶级藩王手握近两万私兵，独立成军，形同诸侯。
名义上仍是大明臣属，实则已是封地之主。
差的，不过是一纸名分罢了。
这样的制度，诱惑力拉满。
就算当不了皇帝，也能在自己地盘上做土皇帝——天高皇帝远，兵在手，令自行。
何等痛快！
因此，真遇上外敌入侵、内乱四起，这些藩王还真肯站出来为大明拼命。
毕竟国运越强，他们的权势就越重。
命运捆绑，谁敢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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